晚飯設在了老夫人院子的花廳里。這是回到老宅的第一頓正餐,廚房自是下了功夫。
雖因守孝全是素齋,但做得極其精緻用心:豆腐雕成了蓮花的模樣,用清湯煨著;菌菇做出了紅燒肉的色澤和口感;各色時蔬搭配得賞心悅目。既顧及了禮數,又儘可能地讓主子們吃得舒心。
席間氣氛比路上輕鬆了不少,大家默默用著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對菜餚表示讚賞。一種劫後餘生、終於落地的安定感,在無聲中慢慢流淌。
用罷晚飯,丫鬟們撤去碗碟,奉上清茶。蕭錦璃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告退回自己院子,而是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在場的祖母、母親和幾位嬸嬸。
「祖母,母親,二嬸,三嬸,四嬸,」她聲音清晰,帶著一絲商議的口吻,「咱們既已安頓下來,有些事,還需一起商議一下,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老夫人聞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璃兒考慮得是。是該好好議一議了。」
羅氏和幾位妯娌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她們都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
蕭錦璃轉頭對身後的春桃低聲吩咐道:「春桃,你去前院請福伯過來一趟,就說祖母有事相詢。」
「是,小姐。」春桃會意,立刻領命而去。
前院裡,福伯督促下人們將一些雜物歸置妥當,正準備再去庫房清點一遍明日需採買的物品清單,心裡卻一直惦記著黑熊山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春桃過來,說是老夫人請他去松鶴堂,福伯立刻明白,這定是大小姐有事要商議,恐怕就與昨夜之事有關!
他心中湧起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連忙對春桃道:「好好,我這就去!」
他甚至顧不上整理一下衣袍,腳步匆匆地就跟著春桃往後院走,那速度竟比平日裡快上不少,引得幾個路過的小廝都有些側目。
來到松鶴堂,花廳里燭火通明,蕭家所有能做主的女主子都已到齊,神色各異,但都帶著幾分鄭重。
福伯跟著春桃進來,看到這陣仗,心知定有要事相商,且很可能與昨夜大小姐的冒險出行有關。他強壓下心中的急切與忐忑,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對著老夫人和各位夫人行禮:「老夫人,各位夫人,大小姐。」
「福伯來了,坐吧。」老夫人抬了抬手,指了指下首一張空著的繡墩。
「謝老夫人。」福伯略有些拘謹地坐了半邊屁股,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蕭錦璃,帶著不易察覺的探詢。
蕭錦璃卻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微微彎下腰,看向正挨著自己母親趙氏、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的小妹蕭錦璦。她放緩了聲音,用哄孩子的語氣,卻帶著認真的意味:
「璦姐兒,」蕭錦璃柔聲道,「咱們現在回到青州老家了,這裡雖然是自己家,但村子大,人也多,可能會有一些……嗯,不太友善的壞人。所以呀,以後你想出去玩,絕對不能一個人偷偷跑出去,記住了嗎?一定要讓娘親、或者祖母、或者姐姐們,或者任何一位嬤嬤陪著,知道嗎?」
小錦璦聽得似懂非懂,但「壞人」兩個字她聽明白了,小臉立刻繃緊了,用力地點著頭,奶聲奶氣卻異常清晰地說道:「璦兒知道!不能一個人出去!璦兒看到了,今天門口那個,上次被二姐姐打巴掌的壞哥哥,他也在這裡!他看人的眼神好兇好兇的,像要吃人一樣!璦兒要是自己出去,他肯定會欺負璦兒的!」
孩童稚嫩的話語,卻像一把錐子,瞬間刺破了廳內看似平靜的氣氛,赤裸裸地揭示了潛藏的危險和惡意。
蕭錦璃心中也是一凜,既心疼妹妹的早慧和敏感,又對蕭金寶那毫不掩飾的惡意更加警惕。她摸了摸錦璦的頭,語氣帶著讚賞:「璦姐兒真聰明,觀察得真仔細!說得對,所以要更加小心。」
她直起身,對侍立在趙氏身後的嬤嬤道:「嬤嬤,先帶小姐回房洗漱安歇吧,時辰不早了。」
嬤嬤連忙應聲,上前來牽錦璦的手。小錦璦雖然還想聽大人們說話,但很懂事,乖乖地跟著嬤嬤走了,臨出門還回頭脆生生地說:「祖母、母親、伯母、姐姐,璦兒先去睡覺啦!」
看著小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趙氏才鬆了口氣,無奈又心疼地嘆道:「這孩子……眼睛忒毒,心思也細。」
老夫人緩緩開口,語氣沉重:「孩童最是敏感。她既都感受到了,說明那起子小人是起了壞心的。」這話讓眾人的心情更加凝重。
蕭錦璃這才看向福伯和各位長輩,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祖母,母親,嬸嬸們,福伯,之所以讓璦姐兒先回去,是因為我們接下來要商議的事,至關重要,也極為隱秘。璦姐兒年紀小,萬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恐引來大禍。」
眾人聞言,神情一凜,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起來。花廳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燭火噼啪燃燒的細微聲響。
福伯更是緊張地攥緊了拳頭,他知道,大小姐終於要說到正題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蕭錦璃,等待著那個關乎無數人生死的消息。
蕭錦璃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至親之人,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地拋出了那顆重磅炸彈:
「昨夜我冒險出去,是因為收到了軍中的信號。我去了黑熊山——並且,在那裡,見到了謝忠副將和趙猛侍衛。」
「什麼?!」
「謝忠?他還活著?!」
驚呼聲瞬間打破了寂靜!老夫人猛地坐直了身體,羅氏捂住了嘴,李氏驚得瞪大了眼,周氏差點打翻茶盞,趙氏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福伯更是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蕭錦璃看著眾人震驚無比的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肯定了這不是幻覺。
「是的,他們還活著。而且,不止他們。」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既有悲慟,更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激動,「父親……早在最後那場大戰之前,就預料到了陰謀。他提前安排重傷的忠叔,暗中集結了一批同樣失去戰鬥力的傷兵,悄悄撤離了戰場,保留下了最後的火種!」
消息一個比一個震撼,衝擊著每個人的心神。花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劇烈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