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將昨夜黑熊山之行的所見所聞,以及謝忠所述的父親最後的安排與那場慘烈陰謀的真相,原原本本、毫無保留地道了出來。
她講到父親如何早已看透殺局,如何忍痛決定以自身為餌吸引目光;講到謝忠等人如何帶著累累傷痕艱難撤離;講到那隱藏深山之中、缺醫少藥卻軍魂不滅的三百餘殘兵;講到父親那沉甸甸的臨終囑託……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老夫人早已老淚縱橫,她用帕子死死捂著嘴,才不讓自己痛哭失聲,那單薄的肩膀因極力壓抑悲傷而劇烈顫抖著。原來她的兒子、她的丈夫,並非敗於戰場,而是亡於陰謀!原來她的兒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如何為家族留下復仇的火種!
羅氏更是哭得幾乎暈厥過去,靠在椅背上,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她的丈夫,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竟是懷著這樣的決絕與不甘戰死的!
李氏死死咬著牙,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眼中燃燒著憤怒與仇恨的火焰。周氏和趙氏也早已泣不成聲,為那慘烈的犧牲,也為那些忠誠將士的苦難。
福伯更是老淚縱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西境的方向重重磕頭:「老爺!將軍!你們……你們放心!老奴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定要護好大小姐,護好咱們蕭家!」
一時間,花廳內悲聲一片,燭火都仿佛被這濃重的悲傷壓得黯淡了幾分。
許久,老夫人才用帕子擦乾眼淚,強忍著巨大的悲痛,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地開口:「好了……都別哭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看向蕭錦璃,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倚重:「璃兒,你繼續說。你父親……他把這最後的力量和希望留給了你,也把這千斤重擔交給了你。你有什麼想法,只管說出來,祖母,還有你母親、嬸嬸們,都聽著,都配合你!」
這一刻,老夫人仿佛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國公夫人,而是變回了當年那個能陪著老國公鎮守後方、調度糧草的將門主母。
蕭錦璃看著祖母,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力量。她重重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冷靜而務實:「謝祖母信任。父親留給我們的,既是希望,也是沉甸甸的責任。眼下最緊迫的,是山寨里那三百多位弟兄的生存問題。」
她條理清晰地分析道:「忠叔說,他們目前有五百三十七人,分散在各處。山寨里有三百零九人,幾乎人人帶傷,很多還是重傷殘疾,缺醫少藥,糧食也緊缺。真正有戰鬥力的,不足百人。我們必須儘快想辦法,將糧食、藥材、還有過冬的棉衣被褥送過去。」
羅氏聞言,立刻強忍悲傷道:「糧食和藥材,只要有錢,總能想辦法買到的。咱們帶來的銀錢還有一些,不夠……我還有些嫁妝體己……」
李氏也立刻道:「我也有!」
周氏和趙氏也紛紛點頭表示支持。
蕭錦璃心中感動,卻搖搖頭:「母親,嬸嬸們的心意我明白。但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們的銀錢有限,坐吃山空不行。採購大批糧食藥材也容易引人注目。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先解燃眉之急。」
她看向老夫人:「祖母,糧食和衣物還好說,可以悄悄分批採購運過去。最難的是大夫。弟兄們傷勢拖延不得,急需可靠的醫師診治。」
老夫人沉吟片刻,果斷道:「府里的黃大夫,是家裡的老人了,嘴巴嚴,醫術也還過得去。就讓他去山寨!剛回老宅,人多事雜,少一個府醫,也不會有人留意。」
蕭錦璃眼睛一亮:「祖母此計甚好!孫女也是這般想的。先讓黃大夫過去穩住情況。日後有機會,再設法尋一兩個真正可靠、醫術高明的大夫,常駐山寨才好。」
「嗯,」老夫人頷首,「此事就這麼定下。福伯,」她看向剛剛起身的福伯,「採購糧食、藥材、棉衣等物,務必隱秘,分多次、多渠道進行,絕不可讓人察覺端倪。運送之事,更要安排絕對可靠之人,萬不能出任何差錯!」
福伯立刻躬身,語氣斬釘截鐵:「老夫人、大小姐放心!老奴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絕不讓一位弟兄寒心!」
花廳內的氣氛已然從最初的悲慟轉化為一種沉甸甸的務實與決心。燭火噼啪,映照著每個人凝重卻堅定的臉龐。
蕭錦璃沉吟片刻,繼續有條不紊地安排道:「福伯,這兩日,您就大張旗鼓地去採買。我們剛回老宅,什麼都缺,多購置些米麵糧油、菜蔬肉蛋、日常用具,任誰看了都合情合理,不會起疑。」
福伯立刻領會其中深意,這是要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躬身應道:「老奴明白。定會置辦得熱熱鬧鬧,絕不讓外人看出破綻。只是這採買的量……」
「儘量多買。」蕭錦璃語氣果斷,「尤其是米、面、油這些耐存放的基礎糧食,還有各類常用的藥材,多多益善。衣服被褥也多備些,就說老宅潮濕,需常換常曬。」她這是在為往山寨輸送物資做準備,既要夠用,又要掩人耳目。
「是!」福伯一一記下。
蕭錦璃微微蹙眉,提出了一個難點:「還有一樣東西,需求量會很大,但大量採購容易引人注意——就是鹽。弟兄們在山裡打獵,肉食不缺,但沒有鹽,人就沒力氣,傷口難愈,獵獲也無法醃製儲存。這次能買多少就先送多少過去應急,但長久來看,必須有個穩定的來源。」
鹽鐵歷來管控,大量購買確實棘手。廳內一時沉默下來。
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的三夫人周氏,怯怯地抬起眼,小聲開口道:「那個……我可以聯繫我哥哥,他認識些跑漕運、做南北貨的商人……或許他能有辦法,私下裡弄到些鹽……量不敢說太大,但應應急,或許可行?」
蕭錦璃聞言,眼中閃過一抹亮光!三嬸周氏出身江南富商之家,也算巨賈,商路廣,人脈活絡,這類事情或許真有門路!
「三嬸這個主意好!」蕭錦璃立刻肯定道,「江南富庶,商路通達,周家舅舅想必自有辦法。不必一次太多,能分批、隱秘地送來最好。眼下解了燃眉之急,後面的我們再慢慢想辦法。」她心中頓時鬆快了不少,這確實是個可行的路子。
解決了鹽的難題,蕭錦璃的思路更加清晰:「還有一事。光靠我們輸送並非長久之計,山里地方廣闊,總不能一直坐等。福伯,採買時,再留意添置一些好成活、生長快的菜種,還有耐用的農具。讓能動的弟兄們在山寨附近開墾些荒地出來,種些蔬菜瓜果。尤其是青菜,不易長途運輸,又容易腐爛,自給自足最好不過。」
她考慮得如此細緻長遠,連蔬菜易爛、需要就地種植的細節都想到了,這讓在場眾人都暗自驚訝又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