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目光深邃地看著蕭錦璃:「璃兒……你思慮如此周詳,布局如此深遠……你想要的,恐怕不僅僅是找到你哥哥弟弟,或者……」
她的話沒有說完,只是蒼老的手指,極其隱晦地做了一個輕輕「翻覆」的手勢。
蕭錦璃迎上祖母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她知道,有些心思,瞞不過歷經滄桑的祖母。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撼不動搖的堅定:「祖母,時局越來越亂,您也看到了。皇帝對忠良的猜忌,皇子們的爭權奪利,各地動盪漸起……我們蕭家,若不想再成為別人砧板上的魚肉,若不想再經歷一次家破人亡,就必須自身強大起來,擁有足夠自保、甚至讓人不敢輕易動我們的力量!」
她的目光銳利起來,壓低了聲音,卻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而且,您想過沒有?陛下金口玉言,早已認定我蕭家男丁全部戰死沙場,並以此為由『撫恤』了我們。若……若哥哥、弟弟,或者任何一位叔叔還活著,他們有朝一日想要回來,那意味著什麼?」
廳內瞬間死寂!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所有人都被這個他們從未敢深想的問題驚呆了!
蕭錦璃的聲音冷冽如冰:「那意味著欺君!是滔天大罪!到時,除非我們蕭家有足以讓皇室忌憚、不得不坐下來談判的籌碼和實力,否則,等待他們的,不是闔家團圓,而是另一場滅頂之災!我們甚至不能公開相認!」
她環視著震驚的家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所以,我們必須在此之前就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運!我們不僅要找回他們,更要為他們鋪好一條能夠光明正大、風風光光回家的路!這才是我們真正要做的事!」
這一刻,蕭錦璃的野心和格局,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家人面前。她所要的,早已超出了尋常女兒的範疇。
老夫人看著孫女眼中那璀璨奪目、仿佛能燃燒一切的光芒,久久無言,最終,重重地、瞭然地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是了,這才是璃兒真正的目的。她不僅是去尋親,她是去……點燃燎原的星火,為她的哥哥弟弟們,鋪就一條通天歸途!
廳內一片寂靜,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眾人有些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包括最為跳脫的蕭錦書,都怔怔地看著站在中央的蕭錦璃。
直到此刻,她們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女,自家族巨變以來,瘦弱的肩膀上究竟扛起了多麼沉重、多麼可怕的重擔!
從得知噩耗的瞬間,冷靜地安排人手遠赴西境尋找可能存在的生機;要在無盡的悲痛中強撐起精神,周旋於虎狼環伺的京城,尋找證據,直面帝王威壓,甚至不惜敲響登聞鼓,承受那幾乎致命的杖刑,只為換取一個沉冤得雪的機會。
翻案之後,又要果斷地放棄京中榮華,籌劃舉家遷徙,遠離是非之地;而這一切還未安定,她心中謀劃的,已然是如何為那渺茫的「生還希望」鋪設一條能抗衡君權的通天之路!
這一樁樁,一件件,說起來似乎只是幾句話,可真正做起來,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需要何等的智慧、勇氣和堅韌?她們簡直無法想像,在這短短數月間,蕭錦璃是如何獨自消化那噬骨的悲痛,又如何將眼光放得如此長遠,一步步籌謀至今的!
大夫人羅氏第一個忍不住,猛地起身,幾步上前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眼淚如同決堤般湧出,聲音破碎不堪:「我的璃兒……我苦命的女兒啊……你怎麼……你怎麼一個人想了這麼多,扛了這麼多啊……娘竟然一點都不知道……娘對不起你……」
她撫摸著女兒瘦削的脊背,心痛得無以復加,只恨自己不能替女兒分擔萬一。
老夫人伸出手,顫抖地握住蕭錦璃冰涼的手指,聲音沙啞哽咽:「好孩子……苦了你了……真是難為你了……你還這么小……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是祖母沒用,是蕭家……拖累你了啊……」她一生要強,此刻卻只覺得對孫女充滿了無盡的愧疚。
二夫人李氏猛地一抹眼淚,朗聲道:「璃兒!以後有什麼事,不准再一個人悶在心裡!二嬸雖然是個粗人,打打殺殺還行,但只要你吩咐,刀山火海二嬸也給你闖!這個家,咱們一起扛!」
「對!一起扛!」三夫人周氏也紅著眼圈堅定道,「大嫂管錢,我掙錢,定不讓璃兒為銀錢事發愁!」
四夫人趙氏一拍桌子:「沒錯!安全交給我和二嫂!保管一隻惡蒼蠅都飛不進來!
蕭錦書更是抱住蕭錦璃的胳膊,帶著哭腔卻異常認真地說:「長姐!我再也不吵著跟你去添亂了!我在家一定好好練武,幫你看好家,打好掩護!你放心吧!」
就連年紀尚小的蕭錦玥和蕭錦珍也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看著家人們的心疼、支持和瞬間凝聚起來的決心,蕭錦璃一直強撐的冷靜外殼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鼻尖一酸,眼眶也微微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將湧上的淚意逼回去,反過來安慰大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祖母,母親,二嬸,三嬸,四嬸,還有妹妹們,你們別這樣。我沒事的。」
她環視著這一張張關切的臉龐,心中湧起巨大的暖流和力量:「你們就是我的動力。只要你們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我再難也能堅持下去。我們是一家人,本就該互相扶持,共渡難關。」
老夫人看著孫女明明自己承受了最多,卻還在安慰眾人,心中更是酸澀難言。她用力握了握蕭錦璃的手,然後神色一肅,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嚴和凝重:
「今晚在這裡商議的所有事情,尤其是關於西境……以及璃兒的打算,一個字都不准向外透露!無論是誰,哪怕是再親近的族人、舊友,也絕不可提起半分!否則,便是將我蕭家置於萬劫不復之地!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眾人心頭一凜,齊聲鄭重應下。她們都知道,從現在起,她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個家,更是一個希望。
「好了,時辰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往後,有的是需要費神出力的時候。」老夫人疲憊地揮了揮手。
眾人這才依依不捨地起身,各自行禮告退。羅氏又仔細叮囑了蕭錦璃幾句,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蕭錦璃最後離開,她對著老夫人深深一禮:「祖母也早些安歇,別太勞神。」
老夫人點點頭,目光慈愛又複雜地看著她:「去吧,孩子,你也累了。」
看著蕭錦璃挺直卻難掩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融入廊下的夜色中,老夫人獨自坐在空曠的花廳里,久久沒有動彈。
燭火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她渾濁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心疼、驕傲,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她低聲呢喃著,仿佛是在問自己,又仿佛是在問那冥冥中的丈夫:
「遠山……你看到了嗎?你親手教出來的好孫女……這性子,這魄力,這遇事迎面而上、絕不退縮的剛硬……真是像極了你啊……」
「可是……女子太過剛硬……究竟是福……還是禍啊……」
嘆息聲幽幽,消散在寂靜的夜裡,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