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琉璃院的書房裡,只餘一盞孤燈,映照著蕭錦璃伏案的身影。寬大的梨花木書案上,鋪開了一張略顯粗糙的邊境區域草圖,上面用細毫筆勾勒出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的輪廓,旁邊還標註著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和簡注。
玉門關。她的指尖輕輕點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邊境雄關的位置,眉頭微蹙。從青州到西境玉門關,路途何止千里。如何能既快又安全地抵達,是她眼下必須解決的難題。她全神貫注,沉浸在路線規劃與風險預估之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就在這時,「叩、叩、叩」,三聲輕微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突兀地在窗欞上響起。
蕭錦璃執筆的手一頓,筆尖的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她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這敲窗的節奏和力度,她太熟悉了!除了那個神出鬼沒的楚雲墨,還能有誰?
蕭錦璃又氣又惱,簡直無語問蒼天。這人怎麼回事?陰魂不散嗎?從京城回青州這一路上,惹得嬸嬸她們沒少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她,連錦書那丫頭都敢打趣她!
這好不容易消停幾天,她才剛回到自家地盤,深更半夜的,他怎麼又摸來了?!當蕭家的護衛是擺設嗎?還是把她這琉璃院的窗戶當成他家大門了?!
蕭錦璃「啪」地一下將毛筆拍在筆山上,霍然起身,幾步衝到窗前。她心裡打定了主意,這次非得好好罵他一頓不可,問問他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禮數,什麼叫男女大防!
她氣鼓鼓地伸手,猛地將窗戶拉開一條縫,帶著薄怒的斥責已經到了嘴邊:「楚雲墨!你……」
然而,窗外的人似乎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月光下,楚雲墨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衣,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似笑非笑的戲謔,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他甚至沒等蕭錦璃把話說完,便迅速抬起手,將一件東西遞到了她的眼前。
那赫然是一枚玉佩!
借著屋內透出的燈光和皎潔的月光,蕭錦璃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那玉佩上。只看了一眼,她所有的怒氣、所有的斥責,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住,卡在了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玉佩質地算不上頂好,是常見的青玉,樣式也簡單,但雕刻的紋路她卻熟悉無比——那是蕭家男兒慣用的雲雷紋!而更讓她心跳驟停的是,玉佩的右下角,清晰地刻著一個細小的字——「毅」!
蕭錦毅!這是六弟錦毅的玉佩!二叔和二嬸的次子,錦書的親哥哥,在家裡男孩中排行老六!這玉佩是他十二歲生辰時,二叔親自挑了玉料,看著他刻上去的,他向來貼身佩戴,從不離身!
蕭錦璃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滯,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她猛地伸出手,幾乎是搶奪一般將那塊玉佩從楚雲墨手中抓了過來。
冰涼的玉佩入手,那熟悉的紋路和那個小小的「毅」字,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都在發顫。她翻來覆去地仔細查看,指甲甚至無意識地摳刮著那個「毅」字,仿佛要確認這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前世,六弟錦毅和父兄一樣,戰死在西境,屍骨無存。這玉佩,自然也隨著他一起湮滅在那場慘敗之中。可現在,它竟然出現在了楚雲墨的手裡!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過後,是如同潮水般湧上的警惕與防備。蕭錦璃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窗外的楚雲墨。原本因惱怒而泛紅的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有些蒼白,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審視、懷疑,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她緊緊攥著那塊玉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情緒波動,帶著冰冷的質問:「這玉佩……你是從哪裡得來的?楚雲墨,你想怎麼樣?」
她不再去想他為何深夜來訪,不再計較那些微不足道的冒犯。此刻,這枚代表著六弟下落的玉佩,才是壓倒一切的關鍵。楚雲墨,這個身份成謎、行為莫測的男人,他拿出這枚玉佩,究竟意欲何為?是善意,是威脅,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蕭錦璃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楚雲墨清晰地捕捉到了蕭錦璃眼中那抹銳利的戒備與冰冷的質問,如同冬日裡驟然襲來的寒風,讓他心口莫名地一澀,泛起一絲細微卻真實的刺痛感。他習慣與世人疏離,卻獨獨不願從她的眼中看到這樣的神色。
但他深知,這枚玉佩所代表的意義太過重大,牽扯的是蕭家血脈的生死下落,是她心底最深的傷痛與期盼。她此刻的警惕,非但不是無情,恰恰是她歷經巨變後磨礪出的清醒與擔當。若她因一枚玉佩就輕易信了自己,那反而會讓他失望。
瞬間的澀然過後,楚雲墨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理解,甚至還有一絲為她感到的欣慰。他壓下心頭那點微末的委屈,神色愈發誠懇,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試圖安撫人心的力量:
「錦璃,」他罕見地直接喚了她的名字,語氣鄭重,「我以性命起誓,絕無半分惡意。我此次前來,真的是為了救人。這玉佩的主人,他現在處境可能很危險,我必須立刻帶你去見他,或者……帶能救他的人去。」
蕭錦璃緊抿著唇,握著玉佩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理智上,她回想起數次捨命相救,回京路上他數次看似巧合實則刻意的護持,潛意識裡有個聲音在告訴她,這個男人或許真的不會傷害她。
但情感上,前世被慕容燁欺騙利用的慘痛教訓如同夢魘般刻骨銘心,她不敢再拿任何親人的安危去賭一絲一毫的可能。六弟的下落,是她追尋的希望之一,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楚雲墨將她的掙扎與不信任看在眼裡,非但沒有逼迫,反而主動後退了半步,拉開的距離以示自己沒有威脅。他目光清澈地迎著她審視的目光,語氣平和卻堅定:「我明白你的顧慮,此事關係重大,你保持警惕是對的。若你無法信我,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我的立場。」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說道:「我的母親……與你母親羅夫人,曾是舊識。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去見羅夫人。由我向她說明身份,你自然便能判斷我之言是真是假。」
這是他深思熟慮後能給出的、最直接也最具說服力的證明。若非情勢緊急,他並不願過早暴露這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