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迎霜與傲雪二人,離了黑風嶺,一路快馬加鞭,不多時便來到了距離最近的一座邊境城鎮。此地雖不及京城繁華,卻也人來人往,叫賣聲不絕,只是細看之下,往來行人大多面帶風霜之色,眼神警惕,透著一股邊城特有的混亂與蕭條。
兩人牽著馬,不動聲色地走在略顯擁擠的街道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尤其留意那些蜷縮在牆角、衣衫襤褸的身影。在一個賣包子的攤販附近,她們注意到了幾個蹲在一起,眼巴巴看著蒸籠,不斷吞咽口水的小乞丐。
迎霜與傲雪交換了一個眼神。傲雪微微點頭,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幾個還帶著熱氣的白面饅頭——這是她們離開山寨時特意帶的。她緩步走過去,在那幾個小乞丐警惕又渴望的目光中,蹲下了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餓了嗎?這個給你們。」
她將饅頭遞過去,幾個小乞丐愣了一下,隨即幾乎是搶一般接了過去,狼吞虎咽起來,只有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些,約莫六七歲的孩子,雖然也接過了饅頭,卻吃得慢些,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帶著審視和防備,偷偷打量著傲雪和旁邊的迎霜。
傲雪看著這個格外警惕的孩子,心中微動,聲音放得更輕:「慢點吃,別噎著。」她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試探著問道:「小兄弟,你們平時……都住在哪裡呀?像你們這樣的,這城裡多嗎?」
那孩子咽下最後一口饅頭,舔了舔嘴角的碎屑,眼神里的戒備並未減少,他含糊道:「我們……到處住唄,破廟、橋洞,哪兒能躲雨就住哪兒。」
他瞥了傲雪一眼,補充了一句,「人不多,也就三十來個。」
但他很聰明,絲毫沒有透露具體聚集地的意思。
迎霜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暗贊這孩子的機警。亂世求生,這點警惕心或許就是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傲雪也不追問地點,轉而問道:「那你們……都是怎麼變成這樣的?爹娘呢?」
小乞兒眼神黯淡了一下,聲音低了些:「有的爹娘死了,打仗死的,或者病死的。有的……是爹娘不要了,嫌多個吃飯的嘴。」
他扯了扯自己破爛的衣角,語氣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麻木,「反正,啥原因的都有。」
傲雪心中一陣酸楚,繼續溫和地問:「你幾歲了?知道自己原來叫什麼名字嗎?還有沒有別的親人?」
小乞兒搖了搖頭,黑乎乎的小臉上沒什麼表情:「九歲了。沒有名字,以前撿到我的老乞丐就叫我小乞兒。」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老乞丐去年冬天也死了。沒親人了。」
「九歲……」傲雪喃喃道,看著他那瘦小的身子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不少。她難以想像,這樣一個孩子,是如何在這混亂的世道里掙扎求存的。
「那你這樣……每天都能討到吃的嗎?冬天……冷不冷?要是生病了怎麼辦?」她問出了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問題。
小乞兒握著饅頭的手緊了緊,低垂著頭,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有時候能討到點,有時候討不到……就去撿點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子,或者去河邊看看有沒有死掉的魚蝦。實在沒有,就餓肚子。」他偷偷抬眼看了下傲雪,似乎覺得拿了人家的饅頭,該多說點,「不過……有時候別的同伴撿到了,也會分我一點……」
提到冬天,他單薄的身子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仿佛回憶起了那刺骨的寒冷:「冬天……難熬。風太大了,破廟裡也漏風……有時候,早上醒來,就發現旁邊的……同伴,已經凍硬了……」
他的聲音帶上了細微的顫抖。
「生病?」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哪有錢看病啊……熬著唄。熬過去了,就還能活著。熬不過去……就……就那麼拖著,然後……就死了。」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不可聞,腦袋也埋得更深了。
他雖然年紀小,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朝不保夕、隨時可能失去同伴的生活,但親眼見過熟悉的面孔在寒冷和病痛中無聲無息地消失,那種刻骨的恐懼和無力感,依舊清晰地殘存在他幼小的心靈里。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從有記憶起就過這樣的日子,但當那些曾經一起擠在破廟裡互相取暖的夥伴再也醒不過來時,他心裡還是會很難過,很害怕,只是這種情緒,他早已學會藏在髒兮兮的臉龐和麻木的表情之下。
傲雪和迎霜靜靜地聽著,心中皆是一片沉鬱。她們上過戰場,見過生死,但聽著一個孩子用如此平靜的語氣描述著身邊的死亡,那種衝擊力依舊巨大。這世道,對底層之人,尤其是無依無靠的孩童,太過殘酷。
傲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她沒有立刻拋出橄欖枝,而是又拿出一個饅頭,塞到小乞兒手裡,語氣依舊溫和:「再吃一個。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路過。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
小乞兒捏著溫熱的饅頭,抬頭看了看傲雪,又瞄了一眼一直沒說話但眼神並不兇惡的迎霜,眼中的戒備似乎鬆動了一點點。
他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飛快地把饅頭藏進了懷裡,大概是想留著給同伴吃。
迎霜看他沒有吃而是把饅頭放起來問道:「你怎麼不吃呀,是要留給同伴嗎?你們中有女孩子嗎?」
聽到迎霜突然問起女孩,小乞兒原本因為饅頭而稍稍放鬆的警惕心,瞬間又提到了頂點。他像只受驚的小獸,猛地後退了一小步,黑溜溜的眼睛裡充滿了防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緊緊盯著迎霜,又掃過傲雪。
他年紀雖小,但在街角巷尾掙扎求存的這些年,聽過、見過太多骯髒事。有些穿著體面的「老爺」、「夫人」,會用食物和許諾,騙走那些無依無靠的姐姐,然後她們就再也沒回來。
他偷偷聽年紀大些的乞丐說過,那些姐姐有的被賣進了暗無天日的地方,生不如死;有的被有錢人家帶走,名義上是丫鬟,實則動輒打罵,甚至被欺負……在他簡單的認知里,主動打聽女孩子下落的陌生人,都很可能和那些壞人是一夥的!她們給的饅頭,說不定就是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