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娣靜靜地聽著,臉色變幻不定。她比小乞丐大些,經歷也比小乞兒要多一些。
她本姓陳,家裡排行老三,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叫招娣、盼娣,下面還有一個妹妹望娣,以及全家盼星星盼月亮才得來的弟弟——寶兒。
光從這名字,就能知道爹娘對兒子的渴望有多麼強烈。在她的記憶里,家裡所有的資源,好的吃食,新一點的布料,甚至是爹娘那點稀薄的關愛,全都是弟弟寶兒的。她們姐妹幾個,就像是田邊無人問津的野草。
兩個姐姐長大後,容貌還算周正,便被爹娘當成了換取高額彩禮的工具。只要對方出的彩禮夠高,爹娘根本不管對方是瘸子還是老頭,年紀足以當姐姐的爹,二話不說就把姐姐嫁了過去。姐姐們嫁人後,日子過得如何,爹娘從不關心,只會隔三差五去催要銀錢,貼補家用,供養他們那個寶貝兒子讀書。
隨著來娣漸漸長大,出落得比兩個姐姐還要水靈幾分,爹娘那雙算計的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可惜,附近鄉鄰都知道她爹娘貪財賣女的德行,稍微正經點的人家都不願招惹,肯出高彩禮的,不是名聲狼藉的紈絝,就是年紀大的土財主做填房。
她爹等不及,又嫌那些人出的價碼不夠「理想」,最後心一橫,竟將她直接賣給了路過的人牙子!
被塞進人牙子那輛散發著霉味和汗臭的馬車時,來娣的心就死了。她知道自己就像牲口一樣被爹娘賣了
。在人牙子手裡那幾天,她親眼看到同車幾個性子烈的女孩被打得遍體鱗傷,也看到有人被強行灌下迷藥……她害怕極了,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假裝順從,在一次人牙子放鬆警惕,送來餿了的晚飯時,她一口沒吃,趁著夜深人靜,撬開了那並不牢固的車窗,拼了命地逃了出來。一路不敢停歇,不敢回頭,直到混進這座邊城,躲進了這間破廟,才僥倖活了下來。
正因為有這樣的經歷,來娣比小乞兒更加清楚人心的險惡,也更加不輕易相信任何「好意」。她深知,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來說,她們這些底層女子的命,比草還賤。
「管吃飽穿暖,有地方住,生病有人看……」來娣低聲重複著這些誘人的條件,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當初人牙子騙她爹娘時,說得比這還好聽呢!什麼「送去大戶人家享福」、「吃香喝辣」……
「要忠誠,守規矩,可能要吃苦……」她琢磨著這些話,心裡更加警惕。什麼「規矩」?是不是打罵不能還手?什麼「苦」?是不是要做牛做馬,甚至……她不敢再想下去。
小乞兒見她久久不語,臉上滿是掙扎和懷疑,忍不住催促道:「來娣姐,我們去不去啊?我覺得這是個機會!再壞,還能比現在更壞嗎?至少……至少草兒病了,需要看大夫啊!」
他看著草窩裡那個呼吸急促的小女孩,眼圈紅了。
來娣渾身一震,目光轉向草兒那燒得通紅的小臉。是啊,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呢?凍死、餓死、病死在這破廟裡?或者像自己一樣,哪天被惡人抓走,落入更不堪的境地?草兒還這么小……
她想起自己逃跑時的絕望,想起在破廟裡和大家分食一點點發霉食物的日子,想起冬天互相依偎著取暖,卻依舊有同伴悄無聲息離開的恐懼……那種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日子,她真的過夠了嗎?
也許……也許這次真的會不一樣?
想通之後來娣對小乞兒說道:「你去把大家叫回來,大家商量一下吧。」
「好的,來娣姐。」小乞兒得了來娣的吩咐,像只靈敏的猴子般,轉身就又衝出了破廟。
他知道夥伴們平時都在哪裡活動,大一點的會在附近看看有沒有需要搬貨的零工,小一點的會在酒樓後門等著,看有沒有倒掉的剩飯,或者乾脆在熱鬧的街市上,用可憐的眼神祈求一點施捨。
他挨個地方去找,壓低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快,快回破廟!來娣姐有要緊事商量!」
孩子們看到他的表情,雖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對來娣姐的信任和依賴,都跟著他往回跑。先是十來個半大的孩子跟著小乞兒回來了,他們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和些許不安。後面又陸陸續續回來一些年紀更小,或者身體弱些的,他們腳步蹣跚,眼神怯怯的。
不多時,破廟那不算寬敞的空間裡,就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身影。孩子們互相依靠著,或坐或站,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中間,神色凝重的來娣身上。連同生病的草兒和剛回來的小乞兒,一共三十六個人。三十六張瘦削、帶著污垢,卻同樣寫滿求生渴望的臉龐。
廟裡的氣氛有些沉悶和壓抑。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約莫十一二歲,名叫石頭的男孩,是這群孩子裡力氣最大也頗有主見的。他忍不住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和擔憂:「來娣姐,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把大家都叫回來?」
他頓了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裡昏睡的草兒,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們還以為……以為是草兒她……」
他沒敢把那個「沒了」說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臉上瞬間都露出了難過和恐懼的神情。死亡,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
來娣看著大家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裡一酸,連忙擺手解釋道:「不是草兒!草兒還好,還在睡著。」她指了指小乞兒帶回來的那個饅頭,「小乞兒帶了點吃的回來給她。」
聽說草兒沒事,眾人明顯都鬆了口氣,但隨即更大的疑惑湧上心頭。既然不是草兒出事,那是什麼天大的事情,需要把所有人都緊急召回來?他們這群人,除了這條賤命,還有什麼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來娣姐,到底啥事啊?」一個扎著兩個亂糟糟小揪揪的女孩忍不住問道,聲音細細的。
來娣深吸一口氣,知道必須把話說清楚。她看向小乞兒,示意他來說。小乞兒用力點了點頭,走到人群前面,雖然個子矮小,卻努力挺直了腰板,把他今天在街上的奇遇,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又說了一遍。
他從那兩個看起來「很厲害但又不太兇」的姐姐給他饅頭開始,說到她們打聽有沒有女孩子時自己的警惕,再到那位姐姐的解釋——需要人手,管吃飽、穿暖、有地方住、生病有人看,但要忠誠、守規矩、可能很苦,但承諾讓他們活得有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