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兒口齒還算伶俐，把傲雪當時誠懇的眼神和語氣也學了幾分像。他說完後，眼巴巴地看著大家，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
破廟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和草兒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孩子們的臉上表情各異。
那些年紀小些，大概五六歲，還不完全懂得世情險惡的孩子，聽到「吃飽飯」、「有衣服穿」、「有地方住」這幾個詞，眼睛瞬間就亮了，小臉上露出了幾乎是夢幻般的渴望。
一個流著鼻涕的小不點兒扯著旁邊大孩子的褲腿，小聲問：「哥，真的……真的每天都能吃到饅頭嗎？」
對他來說，能吃飽，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了。
而年紀大一些，像石頭這樣，已經在街頭摸爬滾打了好幾年，見識過人心叵測的孩子，則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懷疑和掙扎。
「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一個瘦高個的男孩低聲嘟囔，「管吃管住還給看病？圖啥啊？咱們有啥值得人家圖的？」
「就是，」另一個臉上有塊疤的男孩接口，他曾經因為偷一個肉包子被打得半死，對「好心人」尤其警惕，「別是騙我們去當苦力，關起來沒日沒夜地幹活，還不給飯吃吧？或者……像以前抓走小丫的那幫人一樣……」
他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小丫是以前和他們一起的一個女孩，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大家都猜測她是被人拐走了，下場可想而知。
這話讓所有孩子，尤其是幾個女孩子，都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來娣聽著大家的議論，心中何嘗不是同樣的憂慮？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道對女子的惡意。但是……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孩子耳朵里：「大家說的，我都明白。我也怕，怕這又是一個陷阱。」
她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卻飽經風霜的臉，「但是，大家再想想，我們現在的日子……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嗎？」
她指向漏風的屋頂，指向空蕩蕩的、連老鼠都不願意多待的角落，指向草兒昏睡的地方：「我們睡在這裡，冬天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我們每天醒來，都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討到一口吃的，會不會生病，會不會像……像以前離開的夥伴那樣，悄無聲息地就沒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們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而這條命，現在過得……算是有尊嚴嗎？」
她重複了傲雪用的那個詞，「我們被人像趕蒼蠅一樣驅趕，為了一口餿飯能和野狗打架……這樣的日子，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
孩子們都沉默了，低下了頭。來娣的話像刀子一樣，割開了他們一直試圖忽略的血淋淋的現實。
石頭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咬牙道：「來娣姐，你說得對！再壞，還能比現在更壞嗎？大不了就是個死！餓死凍死是死，被騙去做苦力累死也是死，萬一……萬一是真的呢？萬一真的能有一條活路，能像那個姐姐說的，活得有尊嚴點呢？」
「對！賭一把！」
「反正也沒啥可騙的了！」
「草兒還病著，需要看大夫啊！」
希望的火種一旦被點燃，便迅速蔓延開來。求生的本能，以及對「尊嚴」那一點點模糊的嚮往，最終壓倒了恐懼。
經過一番激烈而壓抑的討論，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來娣身上。來娣看著大家眼中那混合著恐懼、期待和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知道，決定已經做出了。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將所有人的勇氣都吸入了肺中，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就……一起去看看！」
破廟裡的決定，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死水，雖激起了希望的漣漪，卻也帶著赴死般的決絕。來娣讓大家儘量把自己收拾得整齊些，儘管所謂的「收拾」，也不過是拍掉身上的草屑，用手攏一攏糾結的頭髮，用破布條把露腳趾的草鞋再捆緊些罷了。
「石頭，我們先跟小乞兒去找那兩位姐姐。當面問清楚，也……也看看能不能求她們，先找個大夫給草兒瞧瞧。」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實際也最迫切的試探。
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年紀稍長，自覺有責任保護大家。小乞兒更是用力握緊了小拳頭，仿佛這樣就能給自己增添勇氣。其他孩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們三人，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忐忑，默默地將他們送到破廟門口，仿佛在目送勇士去進行一場關乎所有人命運的談判。
……
再說迎霜與傲雪這邊。與小乞兒分開後，她們便牽著馬來到了城東的「悅來」客棧。這邊境城鎮雖因時常戰亂而顯得破敗，但也因是各方勢力、商隊往來交匯之處，反倒有一種畸形的熱鬧。客棧大堂里坐著的，有穿著皮襖的商人，有眼神精悍的護衛，也有少數幾個看似落魄卻腰佩武器的江湖客。
兩人要了一間上房，將馬匹交給夥計仔細餵料，然後在大堂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點了兩盤簡單的炒時蔬和饅頭。傲雪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狀似無意地與過來添茶水的店小二搭話：「小二哥，這城裡近來可有什麼新鮮事？我們姐妹初來乍到，想打聽打聽。」
店小二是個機靈的，見這兩位姑娘雖作勁裝打扮，風塵僕僕，但氣度不凡，不像尋常人家，便堆著笑道：「哎喲，兩位姑娘，咱這地方能有啥新鮮事，無非就是西邊不太平，糧價又漲了唄。哦對了，前些天官府貼了告示，說是要徵募民夫加固城防呢。」
迎霜默默聽著，插了一句：「聽說城裡有些地方……能買到下人？」
她問得隱晦，但小二立刻心領神會。
「有有有，」小二壓低聲音，指了指西邊，「西市那頭就有牙行，不過……嘿嘿，好的怕是早就被大戶挑走了，剩下的要麼是歪瓜裂棗，要麼就是來歷不明的，兩位姑娘若是想找得力的人，可得仔細挑揀。」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些活不下去的，會自個兒蹲在街角，頭上插根草標，不過那種……風險大，誰知道身上干不乾淨，有沒有麻煩。」
傲雪點了點頭，表示了解，爽快的給了賞銀。小二看兩人出手大方又說了好些新鮮事。
吃完飯後，傲雪又額外給了掌柜一小塊碎銀子，聲音平和地說道：「掌柜的，勞煩您留意一下，若是有人來找我們，就讓他們稍等片刻，我們出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掌柜的掂了掂手裡的銀子，立刻眉開眼笑，連連答應：「好說好說！姑娘放心，一定給您把人看住了等您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