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孩子們因為飽餐一頓和得到救治而煥發出生機的臉龐，傲雪心中稍定。她對來娣吩咐道：「你們先在這裡等著，照顧好草兒，按時給她服藥。我和迎霜去西市那邊辦點事，處理完了就回來接你們。」
她頓了頓，從錢袋裡取出一些稍大的銀塊，遞給來娣，語氣平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考量：「這些銀子你拿著，帶幾個年紀大些、機靈點的同伴，去成衣鋪子給大家每人買一身粗布衣裳，好歹換下這身破爛。我們回來時，希望看到你們都收拾利落了。」
這是一份信任，也是一次無聲的考驗。她想知道，這個叫來娣的姑娘，在拿到這筆對她而言堪稱巨款的銀子後，是會選擇攜款潛逃，還是會信守承諾。
來娣接過沉甸甸的銀子，手微微顫抖，她明白這其中的分量。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貪婪和猶豫，重重地點頭：「傲雪姐姐放心，我一定辦好！」
「我們給兩位姐姐帶路！」石頭和小乞兒自告奮勇地跳了出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西市那邊我們熟！哪裡有好鋪子，哪裡是黑店，我們都知道！保證不讓姐姐們吃虧上當！」
看著兩個小傢伙積極的樣子，迎霜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點了點頭：「好，那你們前面帶路。」
於是，傲雪和迎霜便帶著石頭和小乞兒，離開了破廟，朝著更為混亂和嘈雜的西市走去。一路上，石頭和小乞兒像是兩隻興奮的麻雀，嘰嘰喳喳地給她們介紹著。
「姐姐你看，那家布莊看著門面光鮮，其實布料以次充好，還愛缺斤短兩！」
「那家鐵匠鋪子的王大叔人實在，手藝也好，就是價錢有點硬。」
「前面拐角那家飯館的肉包子可香了，就是太貴，我們只能聞聞味兒……」
兩個孩子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遠超傲雪和迎霜的預料，她們默默地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裡。
正當他們穿過一條相對擁擠的巷道，快要接近西市核心區域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異常刺耳的嘈雜聲。其中夾雜著女子悽厲的哭喊聲、哀哀的求饒聲，以及一個男人粗啞暴躁的叫罵聲，與周圍商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
「怎麼回事？」迎霜眉頭一皺。
「走，過去看看。」傲雪神色一凝，率先撥開人群朝里走去。石頭和小乞兒也靈活地鑽過人群縫隙，緊緊跟在後面。
擠進圍觀人群的中心，眼前的景象讓傲雪和迎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只見一個穿著邋遢、面色蠟黃、一條腿明顯有些瘸的中年男人，正粗暴地拉扯著一個婦人。那婦人頭髮散亂，臉上帶著淚痕和淤青，死死地將三個女孩護在自己瘦弱的懷裡，如同母雞護雛般，任憑男人打罵也不肯鬆手。
她一遍遍地哭求著：「當家的！不能啊！不能賣孩子啊！她們是你的親骨肉啊！求求你，我再多接些繡活，我少吃點，求你別賣她們……不能賣到那種地方去啊，那是火坑啊！」
而被她護在懷裡的三個女孩，大的約莫十三四歲，中間那個十一二歲，最小的看起來才八九歲的樣子，都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緊緊依偎著母親，大的那個女孩眼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絲絕望的憤恨，死死地盯著那個瘸腿男人。
那瘸腿男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罵得更難聽了：「呸！賠錢貨！養著她們有什麼用？整天就知道張嘴吃飯！老子腿都瘸了，掙不來錢，全家喝西北風去嗎？賣給麗春院怎麼了？好歹有口飯吃，還能給老子換點酒錢！你個死婆娘再攔著，老子連你一起賣了！」
周圍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不忍，卻無人敢上前阻攔。這瘸腿男人是附近有名的混混兼酒鬼，混不吝的角色，誰都不想惹麻煩。
「是劉瘸子又要賣女兒了……」石頭在傲雪身邊小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厭惡，「他喝醉了就打老婆孩子，沒錢了就想賣女兒，這都不是第一回了！上次就想賣大丫，被他婆娘以死相逼攔住了。」
小乞兒踮著腳尖，湊到傲雪耳邊，小臉上滿是憤慨，壓低聲音飛快地補充道：「傲雪姐姐，這個劉瘸子是個爛賭鬼！輸了錢就喝得爛醉，回家就打老婆孩子出氣。偶爾走狗屎運贏點錢，也全都拿來買酒，喝完照樣打人！」
「以前還能做點零工，後來欠了賭債還不上，被人把腿給打瘸了，大家就都叫他劉瘸子，本名叫啥反倒沒人記得了。這次肯定又是輸光了，才想著賣女兒換錢！那麗春院……根本不是好地方！」
仿佛是為了印證小乞兒的話，旁邊那個穿著綢衫、滿臉不耐煩的麗春院管事，用手中扇子敲了敲掌心，陰陽怪氣地催促道：「劉瘸子，磨磨蹭蹭的到底還賣不賣了？爺的時間金貴得很，沒空在這兒看你們唱大戲！」
「賣！當然賣！」劉瘸子梗著脖子，沖管事諂媚地笑了笑，轉頭又惡狠狠地瞪著倒在地上的婦人，「聽見沒？快放手！別耽誤老子拿錢！」
那婦人頭髮散亂，額角還有血跡，聞言更是死死抱住三個女兒，哭得撕心裂肺：「不賣！我不賣！當家的，你不能這麼狠心啊！她們是你的親骨肉啊！賣給那種地方，她們這輩子就毀了啊！」
「呸！親骨肉？一群賠錢貨！」劉瘸子啐了一口，見婦人死活不鬆手，怒火更盛，抬腳又要往她身上踹去，「老子連你一起賣！」
「娘！」眼看父親又要行兇，那年紀最大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從母親懷裡掙脫出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了劉瘸子一把！
劉瘸子猝不及防，加上腿腳不便，竟被推得一個趔趄，「哎呦」一聲摔倒在地。
這一下更是捅了馬蜂窩。「反了！反了！小賤人敢推老子！」劉瘸子狼狽地爬起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揚起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就朝大丫臉上扇去！這一巴掌要是打實了，大丫非得吐血不可。
「不許打大姐！」那最小的女孩（三丫）嚇得尖叫，卻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過去，一雙細瘦的胳膊死死抱住了劉瘸子那條好腿。
幾乎同時，那個二丫也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紅著眼眶，一口狠狠咬在了劉瘸子揚起的胳膊上！
「啊——！」劉瘸子接連吃痛，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嚎叫。手臂上傳來劇痛，腿上還掛著一個「小秤砣」，他氣得幾乎要爆炸，徹底失去了理智。他一邊奮力甩動胳膊想把二丫甩開，一邊衝著麗春院的管事瘋狂喊道：「拉走！快把她們都拉走！這四個！連這個死婆娘一起，四個都賣給你了！價錢好說！」
那婦人聽到這話，如遭雷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她看著狀若瘋魔的丈夫，看著拼命保護自己的女兒們，再看看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無一人伸出援手，一股巨大的絕望如同冰水般將她淹沒。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瘋狂，竟一頭朝著劉瘸子撞了過去：「我跟你拼了！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