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北坡,地處玉門關外三十里,是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枯黃的草坡染上一層不祥的橘紅色。坡頂之上,臨時搭建了兩頂相對而設的華麗帳篷,分別代表著大乾與西陵的威嚴。
慕容燁與赫連勃勃,幾乎是同時抵達坡下。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審視、警惕,以及一絲自認為掌控全局的倨傲。
慕容燁一身蟠龍紋錦袍,金冠束髮,身邊跟著八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貼身護衛,皆是宮中精選的高手。
他騎在神駿的白馬之上,努力維持著天家貴胄的雍容氣度,但微微揚起的下巴,卻泄露了他內心的志得意滿。在他看來,赫連勃勃主動提出和談,便是向他、向大乾低頭的第一步。
赫連勃勃則是一身西陵貴族的傳統皮裘,粗獷豪邁,腰間佩著鑲嵌寶石的彎刀。他身後跟著的八名親衛,個個膀大腰圓,眼神兇悍,帶著草原狼般的野性。他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朝著慕容燁的方向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動作間卻並無多少恭敬之意。
雙方都將一隊約五百人的精銳士兵,留在了幾百米外的小樹林邊緣,既是防備,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遠處,密切關注著此地動靜的趙老將軍和馬參將,騎在馬上,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唉,這位殿下……真是……」趙老將軍嘆了口氣,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馬參將更是煩躁地抓了抓頭盔:「但願西陵人別耍什麼花樣!他要是真在這裡掉根頭髮,咱們倆這項上人頭,怕是要搬家了!」
坡頂,雙方主賓落座。慕容燁端坐在鋪著錦墊的胡床上,赫連勃勃則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的獸皮墊上。侍從奉上茶水和馬奶酒。
開場無非是些虛偽的客套。
赫連勃勃粗聲笑道:「齊王殿下親臨邊關,風采更勝往昔,真是讓我這苦寒之地蓬蓽生輝啊!」
慕容燁端著茶杯,輕輕撇去浮沫,姿態優雅,語氣疏離:「大王子過譽了。西陵鐵騎威名遠播,本王亦是久仰。」
幾句毫無營養的互捧之後,氣氛便迅速轉向實質。
赫連勃勃率先發難,他放下酒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慕容燁,直接拋出了條件:
他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篤定,仿佛這是給慕容燁天大的恩惠。
慕容燁聞言,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怒火和荒謬感。二十萬石糧草?這赫連勃勃簡直是獅子大開口!他當大乾是他西陵的糧倉嗎?他強壓下怒氣,臉上卻露出一絲譏誚的冷笑,將手中的茶杯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大王子,莫非是在說笑?」慕容燁聲音不高,卻帶著皇子特有的矜持與壓迫感,「我大乾地大物博,帶甲百萬,兵精糧足,何時需要向外邦納貢以求平安了?這若是傳揚出去,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他頓了頓,不等赫連勃勃反駁,便反將一軍,拋出了自己的條件,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誘惑:
「不過,大王子既然有心求和,本王倒也願意給你指條明路。聽聞西陵戰馬雄駿,冠絕天下。若是大王子每年能向本王提供五千匹上等戰馬,本王非但可以與你簽訂這和平條約。更可以在將來……大王子若有意問鼎西陵大寶之時,傾力助你一臂之力!」
慕容燁這話,可謂誅心。他直接點明了赫連勃勃的奪嫡野心,並試圖以此作為交易的籌碼。在他想來,赫連勃勃定然無法拒絕這個誘惑。用一些戰馬,換取未來爭奪汗位的強大外援,這筆買賣,赫連勃勃賺大了!
赫連勃勃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猛地爆發出洪亮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坡頂迴蕩,充滿了嘲諷。
「哈哈哈!五千匹戰馬?助我一臂之力?」
他笑聲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危險,如同盯著獵物的餓狼,「齊王殿下,你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倒是讓本王大開眼界!你當我赫連勃勃是三歲孩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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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震得碗裡的馬奶酒都濺了出來:「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就想讓我西陵獻出立國之本的戰馬?還要我相信你一個皇子,將來會真心助我?殿下,你的誠意,未免也太輕飄飄了!」
面對赫連勃勃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拒絕,慕容燁非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揚起一抹更加自負的笑容。他微微後靠,擺出一副盡在掌握的從容姿態,仿佛在指點一個看不清局勢的愚鈍之人。
「大王子,」慕容燁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優越感,「你似乎還沒完全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我大乾國力鼎盛,兵多將廣,糧草堆積如山。若能得到我大乾的認可與支持,成為你堅實的後盾,你在西陵國內的那些對手,誰敢不忌憚三分?這份無形的威懾,豈是區區幾千匹戰馬可以衡量的?」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赫連勃勃,語氣帶著循循善誘,卻又暗含威脅:「大王子是聰明人,應該好好權衡一下,是多一個像本王這樣強大的盟友好,還是……多一個潛在的敵人更划算?」
他這番自以為高明的話,聽在赫連勃勃耳中,簡直荒謬至極。赫連勃勃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慕容燁,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穿著龍袍唱大戲的猴子,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呵……」赫連勃勃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他甚至懶得維持表面上的客氣了,直接了當地說道,「齊王殿下,你是不是還沒睡醒?還在做你那中原上國的春秋大夢?」
他猛地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伸手指向玉門關的方向,聲音粗嘎而響亮:
「沒有了蕭遠山!沒有了蕭家那幾個能征善戰的兒子!你們大乾的西境邊軍,就是一群沒牙的老虎,一群待宰的羔羊!本王麾下的鐵騎,想要踏破你們的邊關,隨時都可以!不過是看本王心情好壞,想不想費這個力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