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親?!」趙貴妃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幾乎坐不穩當。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她所有的鎮定。
她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女兒慕容清那柔順怯懦的模樣,若是被送到那蠻荒苦寒之地,面對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的異族人……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透不過氣來。
太后看著她瞬間失血的臉色,知道這話戳中了她的命門,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清兒那性子,隨了你,太過綿軟,不懂得爭搶,也沒什麼心機。若是嫁入高門大戶,或是那等規矩森嚴、人際關係複雜的人家,只怕被人生吞活剝了都無力反抗。必須得給她選一家門風清正、公婆和善、子弟品行端方的人家,不求多麼顯赫,但求安穩順遂,能護得住她,讓她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趙貴妃心亂如麻,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她帶著哭腔,無助地看著太后:「姑母……您知道的,臣妾……臣妾對這些京中的世家子弟,根本……根本不了解啊。清兒的終身大事,萬一所託非人,那……那豈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
她與太后久居別院,幾乎不與外界接觸,對於擇婿一事,實在是兩眼一抹黑。
太后看著她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又是氣惱又是心疼。氣她這般不頂事,心疼她一片愛女之心。她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沉穩:
「行了,瞧你這點出息!慌什麼?有哀家在,還能讓清兒受了委屈不成?」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鳳眸中精光內斂:「這事,你不用管了,哀家心裡自有考量。總歸是為清兒好,斷不會害了她。你回去後,也仔細留意著,若清兒自己有什麼想法,或是與哪家姑娘交好,悄悄打聽打聽那家家風如何,也就是了。其餘的,交給哀家。」
得了太后這句準話,趙貴妃那顆七上八下的心才算稍稍安穩了一些。她連忙起身,深深一拜,聲音哽咽:「臣妾……臣妾代清兒,謝過姑母!一切,但憑姑母做主!」
太后看著她退出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她微微側首,看向侍立在一旁,眉眼低垂、氣息沉穩的老嬤嬤。這嬤嬤姓蘇,跟了她大半輩子,是這深宮裡少數能讓她全然信任、且耳目靈通之人。
「蘇嬤嬤,」太后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帶著一絲探究,「方才貴妃在此,有些話不便細問。依你看,這京中世家,有哪些是人口相對簡單,家風清正,沒那些烏煙瘴氣、妻妾爭風、嫡庶傾軋的腌臢事?家裡……最好有年紀相當、品性不錯的未婚子弟。」
蘇嬤嬤上前半步,垂首恭敬回道:「老奴愚見,這般人家倒也有幾戶。譬如已故林太傅家,雖說清貴了些,但門風極嚴,子弟多專心學問;再如安遠侯府,老侯爺治家嚴謹,後院清淨;還有……」
她略一沉吟,繼續道,「羅家,但世代書香,羅明遠先生執掌青麓書院,名聲清譽響徹士林。聽聞羅家長子羅文軒年方十九,勤勉好學,性情溫厚,尚未婚配。」
「羅家?」太后目光微凝,似乎在記憶中搜尋,「可是……與護國公府有親的那家?」她想起蕭錦璃的母親似乎就姓羅。
「太后娘娘好記性。」蘇嬤嬤點頭,「正是護國公府蕭家大夫人,蕭錦璃母親的娘家。」
太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未置可否。她對京中這些年輕子弟的具體情況確實了解不深,僅憑蘇嬤嬤幾句描述,難以決斷。她需要更真切、更可靠的評判。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一個人來。
「去,」太后抬了抬手,對身邊侍候的小太監吩咐道,「傳哀家旨意,召賢王妃即刻進宮一趟。」
旨意傳出,太后復又閉上眼睛,心中卻已開始盤算。賢王妃蕭靜嫻,出身護國公府,是蕭錦璃的親姑姑。向她打聽,既可能了解到羅家的真實情況,也不至於顯得太過刻意,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賢王府內,蕭靜嫻接到翊坤宮傳來的口諭時,正在窗前修剪一盆蘭草。
「太后召見?」她放下手中的銀剪,纖細的指尖沾了些許植物的清香氣,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訝異。太后近年來深居簡出,連皇子王爺們都少見,更何況她這個王妃?今日突然召見,所為何事?
心中不由打起鼓來。是齊王在邊境的事牽扯到了蕭家?還是宮中有什麼風向變動?自父親兄長和侄兒戰死,蕭家被迫退回青州後,她在這京中行事更是低調行事,生怕行差踏錯,給娘家再惹麻煩。
貼身侍女見她神色凝重,輕聲勸慰:「王妃,許是太后娘娘久未見您,尋常敘話也未可知。」
蕭靜嫻搖了搖頭,太后絕非閒來無事會找王妃「敘話」的人。但鳳旨已下,不容耽擱。她壓下心中的疑慮,轉身吩咐:「更衣吧。」
一番梳妝打扮,蕭靜嫻換上了一套符合王妃品級、莊重卻不失雅致的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了簡單的珠翠。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秀麗,眉宇間卻比少女時期多了幾分沉靜與謹慎。
乘坐王府的馬車,一路無話,直至宮門。換了軟轎,行在熟悉的宮道上,蕭靜嫻的心依舊懸著。
翊坤宮的飛檐翹角在望,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衣袖和下擺,確保毫無失儀之處,這才在宮人的引導下,邁著沉穩的步子,踏入那座象徵著後宮至高權力的殿宇。
殿內檀香依舊,太后已端坐在正位的鳳椅上,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蕭靜嫻上前,依足規矩行大禮:「臣妾參見太后娘娘,願太后鳳體安康,千歲金安。」
「起來吧,賜座。」
太后端坐上位,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賢王妃蕭靜嫻身上,帶著幾分長輩的溫和,開始了看似家常的閒談。「有些日子沒見你了,哀家瞧著,氣色倒還好。」
「勞太后掛心,臣妾一切安好。」蕭靜嫻在繡墩上坐下,姿態優雅,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放鬆,靜待太后下文。
「你母親回青州也有些日子了,老人家身子骨可還硬朗?」太后語氣舒緩,仿佛只是尋常關切。
蕭靜嫻心中那根弦依舊緊繃,面上卻絲毫不露,恭敬回道:「勞太后娘娘記掛,母親家書中有言,回到青州,心境開闊,身子反倒比在京城時鬆快了些。只是畢竟年事已高,又經……唉,還需慢慢將養。」
她語帶恰到好處的感傷,並未多言。
太后微微頷首,似有感慨:「蕭家滿門,無論男女,都是好的。你父親、兄長們為國捐軀,堪為忠烈楷模。便是你那侄女,更是了不得,小小年紀便有那般膽魄,敲登聞鼓,受廷杖,為家族伸冤,連哀家聽了都動容。你有個好侄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