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關內的小院,玄七在姜雲澤精心的醫治和長風等人輪番寸步不離的照看下,傷勢一天天好轉。
那駭人的傷口開始收口結痂,雖然人還虛弱得無法下床,但眼神里已重新有了光彩,偶爾還能與值守的長風低聲說上一兩句話。這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尤其是楚雲墨,眉宇間那抹寒意,也消散了不少。
然而,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大乾王朝的權力中心,卻從未真正平靜過。
御書房內,龍涎香靜謐地燃燒著,香氣馥郁,卻驅不散慕容霄眉宇間的陰霾。他剛剛批閱完一堆關於邊境軍費開支和各地災情的奏摺,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齊王慕容燁重傷昏迷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頭。
他揮退了捶腿的宮女,身體向後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帝王特有的、如同鷹隼般銳利而多疑的光芒。
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從玉門關軍報上傳來的字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戰場之上,流矢傷人並不罕見,可偏偏傷的是他最看重、也是目前實力最強的兒子。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儘管他內心深處覺得,蕭家如今只剩下一群女流之輩,老的老,小的小,回了青州老家,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理應翻不出什麼浪花。
但……蕭家滿門忠烈,在軍中的威望實在太高了。蕭錦璃那個前段時間在京城敲登聞鼓、受廷杖的狠勁,也讓他印象深刻。萬一,還有不怕死的蕭家舊部,為了給蕭家出氣,或者受她指使……
帝王之心,深似海,尤其對於慕容霄這樣日漸年邁的君主而言,任何一絲可能威脅到皇權和他屬意繼承人的苗頭,都必須扼殺在搖籃里。
「來人。」慕容霄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御書房內清晰地迴蕩。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御案前,單膝跪地,全身都籠罩在暗色之中,看不清面容。這是直屬於皇帝的秘密諜報組織——「影衛」的成員。
「青州那邊,蕭家女眷,近日有何動向?」慕容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黑影頭垂得更低,聲音平板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回稟陛下。據青州影衛回報,護國公府一眾女眷自返回青州後,一直深居簡出,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府中一應採買事宜,皆由老管家福伯出面打理。府門時常緊閉,謝絕訪客,頗為低調。」
慕容霄手指停頓了一下:「哦?如此安分?」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是。」黑影繼續匯報,「而且,她們回到青州不久,便與青州本家的宗族發生了激烈衝突。」
「衝突?」慕容霄眉梢微挑,來了些興趣,「所為何事?」
「據查,是因族中有人覬覦護國公府名下的財產,試圖過繼子嗣到國公府名下,以便於繼承她們的財產。蕭老夫人態度極為強硬,當眾斥責族老們忘恩負義,落井下石。雙方爭執不下,蕭老夫人一怒之下,竟……竟當場說出要與青州蕭氏本家,斷絕關係,自請出族的話。」
「斷絕關係?」慕容霄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訝異,隨即這訝異化為一絲輕蔑的冷笑。
「呵……果然是婦人之見,愚不可及!宗族乃立身之本,她們一群寡婦孤女,失去了京城庇佑,再自絕於宗族,往後在青州,豈不是自尋死路?看來,蕭遠山那個老匹夫的莽直,倒是被他這後宅女眷學了個十成十!」
他原本對蕭家還有的幾分疑慮,此刻徹底煙消雲散。在他想來,若蕭家真有什麼圖謀,首要之事便是穩住根基,暗中積蓄力量,豈會如此衝動地與本地宗族鬧翻,自斷臂膀?
這分明就是一群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不懂韜光養晦的無知婦人,在發泄喪夫失子之痛後的無能狂怒。
「看來,是朕多慮了。」
慕容霄靠回椅背,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一絲放鬆和不容置疑的斷定,「看來燁兒之傷,確是西陵人所為。蕭家……已不足為懼。退下吧。」
「是。」黑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慕容霄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已然認定,慕容燁受傷之事與蕭家無關。
翊坤宮內,檀香裊裊,氣氛卻不同於往日的寧和靜謐。太后斜倚在鋪著軟緞的鳳榻上,手裡緩緩撥動著一串光澤溫潤的沉香木佛珠,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她雖已不大過問前朝之事,但宮牆之內,風雨欲來的氣息,她比誰都嗅得敏銳。
貼身嬤嬤引著趙貴妃悄步進來。趙貴妃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脂粉薄施。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臣妾給太后請安。」
「起來吧,這兒沒外人,坐。」太后抬了抬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目光在趙貴妃臉上停留片刻,輕輕嘆了口氣,「齊王在邊境受重傷的消息,你也聽說了吧?」
趙貴妃在旁邊的繡墩上小心落了半個身子,聞言連忙點頭, 「臣妾聽說了,柳貴妃如今怕是心疼壞了。」
太后撥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心疼?怕是更要絞盡腦汁了。齊王這一傷,邊境的軍權,他是別再想沾手了。可柳家父子是什麼性子?那是聞到一點腥味就絕不鬆口的豺狼!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趙貴妃,語氣沉了幾分:「這朝堂後宮,眼看著就要不太平了。他們爭權奪利,攪風攪雨,我們娘兒幾個,得早做打算。」
趙貴妃心裡咯噔一下,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帕子。她性子軟糯,在宮中多年,全憑太后這個姑母庇護才得以安穩度日,最怕的就是這些風雲變幻。
太后將她的不安看在眼裡,也不繞彎子,直接切入主題:「清兒那孩子,年紀也不小了,之前在別院住了幾年,已是耽誤了。如今這局勢,得趕緊給她尋個妥帖的婆家才是正經,否則……」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趙貴妃心上,「否則,一旦前方戰事再有不利,或是朝中那些人為了利益權衡,把她推出去和親,到時候,你我哭都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