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貴妃聽得十分認真,臉上漸漸露出喜色。她不懂太多朝堂紛爭,只聽出這幾戶人家似乎都家風不錯,子弟也上進,尤其是聽到女兒不必受婆母嚴格管束,更是放下心來。她連忙道:
「姑母為清兒如此費心,臣妾……臣妾真是不知如何感激才好!這幾家聽著都是極好的,但憑太后娘娘做主!」
她語氣激動,帶著如釋重負的哽咽。
太后又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慕容清:「清兒,你自己覺得呢?皇祖母選的這幾家,你可有中意的?」
慕容清猛地抬起頭,那雙酷似趙貴妃的杏眼裡,盛滿了驚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飛快地看了太后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帶著顫音:「回……回皇祖母,孫女……孫女覺得……皇祖母選的,定然都是極好的。」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聲音更低了,幾乎帶著懇求:「只要……只要不讓孫兒去和親,嫁……嫁誰都好……孫兒都聽皇祖母和母妃的安排。」
這話說得卑微又認命,像是一根細針,輕輕扎在太后的心上。她看著孫女那副逆來順受、只求不被拋棄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悶。心疼她的膽小怯懦,氣悶她連為自己爭取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胡說!」太后語氣不由得重了些,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哀家的孫女,大乾王朝堂堂的二公主,豈是那等用來和親的工具?有哀家在一天,就絕無可能!」
她拍了拍慕容清冰涼的手背,語氣放緩,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你放心,皇祖母定會為你選一個家風清白、品行端方的駙馬,不敢說讓你大富大貴,但必能護你一生安穩,讓你過得舒心自在。」
聽到太后這番斬釘截鐵的保證,慕容清一直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下來,小聲道:「孫女……謝皇祖母恩典。」
趙貴妃也連忙在一旁附和。
太后看著趙貴妃與二公主的模樣,心中又是無奈,又是幾分恨鐵不成鋼。她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罷了,你們先回去吧。這事,哀家自會與皇帝分說,你們不必憂心,安心等待便是。」
「臣妾,謝太后恩典!」
「孫女,謝皇祖母恩典!」
趙貴妃連忙拉著慕容清再次叩首,這才惴惴不安地退了下去,那背影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倉皇。
太后默然坐了半晌,才緩緩起身,對侍立一旁的蘇嬤嬤道:「擺駕,去御書房。」
「是。」蘇嬤嬤躬身應下,心中明了,太后這是要親自去為二公主的婚事,向陛下討個明確的章程了。
御書房內,慕容霄剛批完一堆關於漕運改革的奏摺,正捏著眉心緩解疲憊,就聽得內侍匆匆入內稟報:「陛下,太后娘娘駕到。」
慕容霄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訝異。太后近年來深居簡出,今日竟主動來御書房?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心下立刻警惕起來,面上卻迅速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與關切。
他立刻放下硃筆,起身整理了一下龍袍,快步迎了出去。剛至門口,便見太后扶著蘇嬤嬤的手,緩步而來。
「母后怎的親自過來了?若有事情,派人傳句話兒臣過去便是,何勞母后移駕?」
慕容霄上前,親自攙住太后的另一隻手臂,語氣帶著十足的關切,姿態做得無可挑剔。雖非親生母子,但表面上的孝道,他向來維持得極好。
太后任由他扶著,臉上也露出慈和的笑容:「皇帝日理萬機,哀家怎好時時打擾。在翊坤宮待得久了,也想出來走走,順道來看看你。」
母子二人一番「母慈子孝」的表演過後,相攜進入御書房落座。內侍奉上香茗,悄然退至一旁。
慕容霄親手將茶盞往太后面前推了推,這才溫聲問道:「母后此時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太后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急著喝,目光掃過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嘆了口氣:
「倒也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關乎清兒那孩子的終身,哀家心裡放不下,想來與皇帝商議商議。」
「清兒?」慕容霄眉梢微動,立刻想到了那個存在感極低、性子怯懦的二女兒,「她怎麼了?」
「清兒年紀不小了,」太后放下茶盞,語氣帶著祖母真切的憂心,「前幾年跟著哀家在別院,哀家身子不爭氣,也沒顧上她,已是耽誤了花期。哀家想著,得趕緊給清兒尋個穩妥的婆家定下來,咱們做長輩的,也能安心不是?」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灑金箋紙,由蘇嬤嬤接過,恭敬地呈到慕容霄面前的御案上。
「這是哀家這幾日思來想去,又找人打聽了一番,覺著還算妥帖的幾戶人家。」太后語氣平和,仿佛只是尋常人家的祖母在為孫女擇婿。
「皇帝你也瞧瞧,看看哪家更合適些。總歸是咱們皇家的公主,駙馬的人選,最終還得皇帝你來定奪。」
慕容霄心中瞭然,原來是為了慕容清的婚事。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飛速盤算開來。慕容清的婚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嫁得好,或許能成為維繫某種平衡的紐帶;嫁得不好,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公主,影響不了大局。太后親自來提,他自然要給予足夠的重視。
他展開那張箋紙,目光掃過上面清秀卻有力的字跡,上面列出了四戶人家:
羅家,長子羅文軒,年十九,青麓書院山長羅明遠之子,勤學,性溫厚。
已故林太傅家,嫡孫林修竹,年二十,學問優,家風嚴。
禮部侍郎陳景明,次子陳子安,年十八,學問好,性沉穩。
已故威遠將軍府,獨孫鄭驍,年十九,襲輕車都尉爵,性忠厚,家僅一祖母。
慕容霄的目光在這四個名字上來回掃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太后在一旁緩緩補充道:「哀家打聽過,這幾家家風都還算清正,沒有那些烏煙瘴氣的糟心事。羅家雖非世宦,卻是書香門第,清貴得很;林家規矩是大些,但清兒成婚後可另居公主府,倒也無妨;陳家是清流,子弟上進;鄭家人口簡單,那孩子也是個老實本分的。」
「清兒那性子,你也知道,太過綿軟,受不得委屈,也經不起風波,哀家只盼著她能找個安穩人家,平平順順過一輩子就好。」
她句句不離慕容清的性子,字字強調「安穩」,滿心滿眼都是祖母對孫女的疼愛和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