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霄聽完，手指在羅家和威遠將軍府這兩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沉吟片刻，方才抬頭，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母后為清兒如此操心，篩選得極為妥當，兒臣看了，也覺得這幾戶人家都是不錯的選擇，母后費心了。」
他話鋒微轉，帶著帝王的審慎：「只是……這駙馬的人選，關乎皇家體面，也需仔細考察其本人才學品性，是否真如外界所言。兒臣還需讓吏部和宗人府再細細查證一番，確保萬無一失，方才穩妥。母后以為如何？」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后的面子，表達了贊同，又將最終決定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並且暗示需要進一步調查，尤其是與蕭家有親的羅家和已無實權的鄭家。
太后如何聽不出他話里的深意，她本意也並非要強迫皇帝立刻定下，只要他將目光放在這幾家「安穩」的人選上，目的便已達到。她當即頷首，神色欣慰：「皇帝考慮得周詳，理應如此。那此事，就有勞皇帝多費心了。哀家只盼著，能早日喝上清兒的喜酒。」
「母后放心，朕定會儘快安排。」慕容霄恭聲應下。
又閒話了幾句家常，太后便起身離去，慕容霄親自送至御書房門口，望著太后儀仗遠去，他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深沉難測。他轉身回到御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灑金箋紙上，手指在「羅文軒」這個名字上重重一划。
羅家……蕭錦璃的表哥……太后此舉，是真的只為慕容清尋個安穩歸宿，還是……另有用意？帝王的多疑，讓他不得不在心中，將這場婚事，反覆掂量。
回到翊坤宮，殿內熟悉的檀香氣息似乎也未能完全撫平太后心頭的微瀾。她由蘇嬤嬤扶著，在鳳榻上緩緩坐下，並未立刻歇息，而是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株已有些年頭的海棠樹，目光悠遠，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沉默了半晌，太后才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旁最信任的老夥伴：「蘇嬤嬤，你說……皇帝最終，會選哪一家？」
蘇嬤嬤垂手侍立，聞言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聲音溫和而圓滑：「太后娘娘您親自挑選的，自然都是極好的人家。陛下聖心獨斷，定會為二公主擇一位品貌雙全、家世相當的佳婿，您就放寬心吧。」
太后聞言，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帶著幾分洞悉的調侃：「你呀，跟了哀家大半輩子，這張嘴是越發會撿好聽的說了一句實在話都沒有。」
蘇嬤嬤臉上的笑容不變，微微躬身：「老奴愚鈍，只是實話實說。」
太后搖了搖頭，不再與她打機鋒，轉而問道：「那以你看，皇帝會傾向於哪家？」
蘇嬤嬤遲疑了一下，謹慎回道：「這……老奴不敢妄揣聖意。太后覺得呢？」
太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篤定：「哀家猜，多半是林家，或者陳家。」
蘇嬤嬤恰到好處地露出些許疑惑：「哦？太后為何如此肯定？羅家書香清貴，鄭家人口簡單，不也都是上佳之選嗎？」
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些許嘲諷的弧度，那弧度里又摻雜著看透世事的疲憊：「皇帝的心思，哀家還是能猜到幾分的。他如今滿心滿眼都是齊王和的柳家，豈會願意讓清兒的婚事，再給瑾兒增添一絲一毫的助力，去打壓齊王？」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光滑的榻沿：
「青麓書院看似清貴，可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其影響力，皇帝豈能不忌憚？怎會輕易讓公主下嫁，助長其聲勢？威遠將軍府嘛……雖說老將軍已故，但在軍中總還有些香火情分，舊部猶在，皇帝如今對兵權最為敏感，又怎會放心讓公主與武將之後聯姻，哪怕是已無實權的？」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真切的無奈與悵惘：「哀家是真覺得這幾家孩子都不錯。可惜啊……在這天家，婚事從來就不只是婚事。哀家老了，還能活幾年？不過是希望那可憐的孩子能有個好歸宿，安安穩穩的，哪裡還有什麼旁的心思去算計？」
蘇嬤嬤聽著太后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心中也是感慨萬千，連忙勸慰道：「太后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鳳體安康，定能千歲千歲千千歲的！」
太后被她這話逗得失笑，沒好氣地白了蘇嬤嬤一眼：「千歲？那不成老妖精、老王八了？活那麼久討人嫌嗎？」
話雖如此，眉宇間的郁色卻散去了些許。
主僕二人這番推心置腹的談話過後，翊坤宮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太后似乎真的將此事放下，每日裡不過是禮佛、賞花，靜心養性。
果然，就在第三日午後，宮門外隱隱傳來了禮樂之聲，隨即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飛奔入內，臉上帶著討喜的笑容，尖著嗓子高聲稟報：「啟稟太后娘娘！大喜！天大的喜事！陛下剛剛下了聖旨，為二公主賜婚啦！」
太后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去，神色平靜無波：「哦？賜婚哪家？」
小太監喜氣洋洋地叩首：「回太后娘娘，是禮部侍郎陳景明陳大人家的次子，陳子安公子！陛下盛讚陳公子品學兼優，性情敦厚，與二公主乃是天作之合！」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宮廷角落。
趙貴妃宮中，她正心神不寧地修剪著一盆茉莉，聽到心腹宮女的稟報，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她雙手合十，對著翊坤宮的方向連連念佛：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是陳家，是清流之家，好，好啊！多謝太后！多謝陛下！」
她激動得眼淚都涌了出來，只覺得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終於被移開。
而在二公主慕容清所居宮殿，宣旨太監那抑揚頓挫的聲音迴蕩在略顯空曠的庭院中。慕容清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聽著那些關於「溫良恭儉」、「天作之合」的華麗辭藻，心中一片麻木。
「……特賜婚於禮部侍郎陳景明次子陳子安，擇吉日完婚，欽此——」
「兒臣……接旨。謝父皇恩典。」慕容清的聲音依舊細弱。
她恭敬地叩首，接過那捲明黃的聖旨，仿佛接過一個與己無關的物品。
她站起身，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聖旨，心中沒有半分待嫁少女的羞澀與期盼，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