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羞窘。這兩個活寶,真是口無遮攔!
在姜雲澤與長風一路的插科打諢中,倒也並不顯得漫長枯燥。蕭錦璃與楚雲墨大多時候並騎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那兩人壓低了卻依舊能隱約飄入耳中的「高談闊論」,讓她時常有些耳根發熱,只能刻意將注意力放在沿途的風景上。
而身旁的楚雲墨,始終是一副八風不動、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若有人細看,便會發現他緊抿的唇角線條似乎比平日柔和些許,而那被墨發稍稍遮掩的耳廓,在某個瞬間,分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
第四日午後,馬車沿著一條愈發隱秘、僅容兩馬並行的山道蜿蜒而上。道旁古木參天,藤蘿纏繞,幾乎遮蔽了天光,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在穿過一片濃密的、仿佛天然屏障般的霧瘴林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山莊,靜靜地矗立在半山腰一處天然形成的平台上,背倚著陡峭的蒼翠山壁,面前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幽谷。
山莊的建築並非雕樑畫棟的奢華,而是以一種極為古樸、甚至有些粗獷的風格依山而建,灰牆黑瓦,與周圍的山水奇石几乎融為一體,若不細看,極易被人忽略。飛檐翹角帶著歷經風雨的滄桑痕跡,牆面上爬滿了茂密的常青藤,只在秋風中露出些許斑駁的牆體。
一條清澈的山溪自山莊一側潺潺流過,匯入崖下的雲霧之中,水聲淙淙,更添幽靜。山莊周圍並無高牆環繞,只有天然的巨石和茂密的竹林作為屏障,隱約可見內部錯落有致的屋舍和小徑,透著一種與世無爭卻又固若金湯的矛盾感。
「到了。」楚雲墨勒住馬,聲音打破了眼前的靜謐。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微微有些出神的蕭錦璃。
蕭錦璃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心中暗贊此地選址之精妙,易守難攻,且極為隱蔽。「這裡……很特別。」她由衷地說道。
楚雲墨翻身下馬,動作流暢而矯健,隨即很自然地走到她的馬側,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扶她。
蕭錦璃微微一愣,看著他骨節分明、帶著習武薄繭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溫暖而穩定,只是虛虛一托,她便輕盈地落在地上,兩人指尖一觸即分,卻仿佛有細微的電流划過。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楚雲墨引著她向山莊內走去,聲音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他將一身武功傾囊相授後,只說了一句『沒什麼可教的了』,便雲遊四海去了,將此處置給了我。」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對師父的抱怨或思念,只有一種淡淡的陳述,仿佛那是一位真正瀟灑於天地間的奇人。
蕭錦璃默默聽著,能教出楚雲墨這般人物,又將如此隱秘的基地相贈,他那位師父,定然非同凡響。
長風早已安排好一切,帶著姜雲澤、」蕭勇、蕭武等人前去安置。楚雲墨則帶著蕭錦璃,繞過幾處迴廊,來到一處相對獨立、環境尤為清幽的院落前。
院門是簡單的竹籬,推開後,裡面是幾間粉牆黛瓦的房舍,院中有一小片藥圃,種著些常見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角落處有一株高大的銀杏樹,此時滿樹金黃,秋風吹過,葉片如蝶紛飛,落在地上,鋪就一層鬆軟的金色地毯。樹下設有一套石桌石凳,旁邊甚至還有一架小小的鞦韆,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這裡安靜,你暫且在此休息。」楚雲墨站在院門口,並未進去,目光掃過院內,最後落在蕭錦璃臉上,「晚膳時分,我來叫你。
他的安排細緻而周到,這處院落顯然並非臨時準備,而是早已收拾妥當,連那架鞦韆,都透著一絲與他冷硬外表不符的、笨拙的用心。
蕭錦璃心中微暖,點了點頭:「好,有勞了。」
楚雲墨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青石小徑的盡頭。
蕭錦璃獨自走進小院,踏在柔軟的銀杏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她環顧四周,這裡沒有邊關的肅殺,沒有京城的繁華,只有一種讓人心神寧靜的安然。她走到那架鞦韆旁,手指輕輕拂過光滑的木質扶手,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她推開主屋的門,裡面陳設簡潔,卻一應俱全,床鋪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材打造,觸手溫潤,窗明几淨,窗台上還擺著一盆小小的、開得正盛的白色山茶花。
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金黃的銀杏和遠山如黛,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蕭錦璃在這間布置清雅、帶著銀杏葉清甜的房間裡,竟真的放鬆下來,伏在窗邊的小几上沉沉睡去。
這一路從邊關到此處,看似平靜,實則心神始終緊繃。直到踏入這處楚雲墨的秘密山莊,感受到那份安全與寧靜,她一直強撐著的倦意才如潮水般湧上,讓她難得地卸下所有防備,陷入了黑甜無夢的深眠。
她是被一陣極輕、卻帶著某種規律的敲門聲喚醒的。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將雲層染成了瑰麗的紫紅色,映得院中那株金黃的銀杏樹也仿佛在發光。
「錦璃,晚膳已備好。」門外傳來楚雲墨低沉的聲音,比平日裡似乎又放緩了些許,像是怕驚擾了她
蕭錦璃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應了一聲:「這就來。」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髻和衣裙,這才推門而出。
楚雲墨依舊是一身玄衣,靜立在暮色中,身姿挺拔如孤松。見她出來,目光在她略顯紅潤、顯然休息得不錯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便自然地側身引路:「這邊。」
二人來到前院用作膳堂的敞廳時,姜雲澤、長風、蕭勇、蕭武幾人果然都已經在了。一張不小的圓桌上,竟然擺得滿滿當當,雖不及宮廷御宴的精緻奢華,卻儘是山野珍饈,香氣撲鼻。
有清蒸的溪魚,肉質看著便鮮嫩無比;有山菌燉的土雞,湯色金黃;有碧綠的炒時蔬,還有幾碟看起來就十分開胃的醃製小菜,甚至還有一壺燙得正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