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移步花廳。果然如羅氏所吩咐,餐桌中間單獨為楚雲墨和姜雲澤設了幾樣精緻的葷菜,如清蒸鰣魚、紅燒獅子頭等,而蕭家眾人面前則依舊是素雅的齋菜,涇渭分明,既恪守了孝期規矩,又不失待客之道。
這頓飯吃得輕鬆愉快。席間,蕭老夫人關切地詢問了些邊關風物,楚雲墨言簡意賅地回答,姜雲澤則不時插科打諢,說些路上的趣聞,引得眾人發笑。蕭錦璃無疑是全場的焦點,祖母、母親、幾位嬸嬸,連同那四個妹妹,都爭著給她夾菜。
「璃兒,多吃點這個素八珍,你小時候最愛吃了。」蕭老夫人親自夾了一筷子放到她碗裡。
「長姐,嘗嘗這個豆腐丸子,可鮮了!」錦書直接用自己的勺子給她舀了兩個。
「長姐,這個菌菇湯很暖胃。」錦珍細聲細氣地說。
「長姐,吃這個,吃這個!」錦璦人小夠不著,急得直拽蕭錦璃的衣角,趙氏笑著替女兒夾了過去
不一會兒,蕭錦璃面前的碗裡就堆得像座小山。她心中溫暖,知道這是家人表達思念和關愛的方式,不忍拂了大家的好意,只好努力地吃,饒是她胃口不錯,也漸漸覺得有些吃力,速度慢了下來,眉宇間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
坐在她對面的姜雲澤眼尖,瞧見她這隱晦的窘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放下筷子,若無其事地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朱紅色的藥丸,隔著桌子遞過去,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蕭姐姐,飯後含一粒這個,是山楂和幾味藥材合的消食丸,助消化的,味道還不錯。」
蕭錦璃正覺腹中飽脹,聞言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姜雲澤一眼,接過藥丸納入口中。一股酸甜清涼的氣息頓時在口中化開,胸腹間的滯澀感果然舒緩了不少。她心中暗贊,這小神醫,關鍵時刻還挺靠譜。
飯後,眾人又回到前廳喝了會兒茶,說了會兒話。蕭老夫人見時辰不早,尤其是楚雲墨和姜雲澤一行人遠道而來,面上已帶倦色,便吩咐福伯:「福伯,帶楚公子、姜公子和諸位隨行壯士去客房休息,務必安排周到,不可怠慢。」
「是,老夫人放心。」福伯躬身應下,轉向楚雲墨等人,態度恭敬,「楚公子,姜公子,諸位,請隨老奴來。」
楚雲墨一行人被福伯恭敬地引去客房休息後,蕭錦璃又被幾個妹妹纏著在院子裡玩鬧了一會兒,借著秋夜的涼風和姐妹間的笑鬧,總算將腹中的飽脹感消去了大半。直到福伯安排妥當回來復命,蕭錦璃才讓四嬸身邊的嬤嬤將早已揉著眼睛、開始打哈欠的小錦璦帶下去安睡。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銀般鋪灑在庭院中。蕭錦璃、蕭錦書,以及羅氏、李氏、周氏、趙氏等人,這才隨著老夫人,一同來到了松鶴堂。
松鶴堂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老夫人沉靜而隱含期盼的面容。徐嬤嬤是老夫人身邊的老人,最是知機,見主子們神色凝重,心知有要事相商,便悄無聲息地退至門外,輕輕掩上房門,自己則如同門神般守在廊下,確保無人打擾。
屋內一時寂靜,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蕭錦璃身上。
蕭錦璃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目光看向垂手侍立的福伯:「福伯,大體的情況,蕭岩回來時,應該都向祖母稟報過了吧?」
福伯連忙躬身,語氣恭敬而肯定:「回大小姐,是的。老奴都已據實向老夫人稟明。」
端坐上首的老夫人,聞言點了點頭,目光沉靜地看向蕭錦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慎重:「璃兒,具體情況,你再詳細說說吧。有些事,我還沒敢跟你母親和嬸嬸們細講,」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面露緊張的李氏和趙氏,「怕她們聽了,一時忍不住,心急火燎地要往西境跑,我這把老骨頭,可攔不住。」
蕭錦璃理解祖母的顧慮,她點了點頭,沉聲道:「好。」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目光先是落在二嬸李氏臉上,隨即又轉向四嬸趙氏,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二嬸,四嬸,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她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我找到了小五和小六。他們現在,都很好。」
「哐當!」
一聲脆響,是趙氏手中的茶盞沒能拿穩,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渾然未覺,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體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微微顫抖,一雙眼睛瞬間就紅了,死死盯著蕭錦璃,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哭腔和顫抖:
「璃……璃兒?你……你說什麼?你找到川兒了?他……他真的還活著?他還好嗎?傷著哪裡沒有?你快說啊!」
她幾乎是撲到蕭錦璃面前,緊緊抓住她的雙臂,力道大得讓蕭錦璃都感覺到了疼痛,但那急切與狂喜,卻讓人不忍推開。
而另一邊的李氏,反應卻截然不同。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整個人仿佛瞬間被定格住了。
她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讓她確信自己沒有聽錯,沒有在做夢。
她的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仿佛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克制著那即將決堤的情緒。她那向來帶著幾分英氣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脆弱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就連早已從福伯那裡知道孫子可能倖存的老夫人,此刻親耳聽到蕭錦璃確認的消息,眼中也閃爍著激動的淚光。
羅氏和周氏也是又驚又喜,羅氏連忙上前扶住激動得幾乎站不穩的趙氏,連聲安撫:「四弟妹,你別急,別急!快讓璃兒慢慢說!孩子找到了是天大的喜事啊!」
周氏也拿出帕子,悄悄拭去自己眼角的濕潤。
蕭錦璃反手握住趙氏冰涼顫抖的手,目光也看向強忍淚水的李氏,語氣無比肯定地重複道:「二嬸,四嬸,你們放心,千真萬確!小五和小六都活著!他們如今活蹦亂跳的,精力旺盛得很!」
「我的川兒……真的還活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趙氏再次聽到兒子活著,那緊繃的弦終於鬆開,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羅氏懷裡,失聲痛哭起來,但那哭聲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宣洩。
而李氏,在聽到兒子「活蹦亂跳」、「精力旺盛」時,那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任由淚水洶湧而出,仿佛要將這數月來的擔憂、絕望與強裝的堅強,全都沖刷乾淨。她抬起顫抖的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