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在一旁適時提醒,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謹慎:「舅舅,無雙的身份,關係重大。除了您之外,即便是周家外祖和舅母那裡,暫時也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往後在外,她就是無雙,是來投靠您學習經商的本家子侄。」
周裕和神色一凜,立刻領會其中深意,鄭重點頭:「大姑娘考慮得周全,我明白。放心,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絕不會再有其他人知曉。」
他看向無雙,眼神中多了幾分屬於商人的銳利與保護,「往後,你就是我周裕和的遠房侄兒,無雙。在外行走,需謹言慎行,慢慢融入這商海之中。」
無雙用力點頭:「舅舅教誨,無雙銘記於心。」
正說著,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是掌柜親自帶著夥計來上菜了。周裕和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平常招待貴客的東家模樣,揚聲道:「進來。」
夥計們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本地特色菜餚擺滿了圓桌: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叫花童雞……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雅間。
周裕和熱情地招呼大家動筷:「來來來,都別客氣,嘗嘗我們棲霞縣的特色!這家常便飯,不成敬意,諸位一定要吃好!」
他特意夾了一塊鮮嫩的鰣魚放到無雙碗裡,眼神慈愛,口中卻以長輩對子侄的口吻道,「無雙,多吃點,正長身體的時候。」
席間,周裕和看著無雙舉止間雖盡力模仿,卻仍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閨秀習慣,不由得再次低聲感慨,對著蕭錦璃道:
「說真的,這手藝真是絕了!這要是路上碰見,我是無論如何也認不出來的。要不是你三嬸提前來信透過風,今日又有你在一旁,我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敢把這俊俏小郎君跟我們家玥……咳,跟那丫頭聯繫起來啊!」
蕭錦璃也微微一笑低語道:「初秋姑娘技藝確實精湛,幾可亂真。若非如此,我們也不敢讓……無雙獨自出來闖蕩。」
這頓飯在周裕和的熱情招待和略顯奇妙的「舅甥」相認氛圍中結束。飯後,周裕和誠摯地邀請蕭錦璃一行人到周家府邸居住:
「大姑娘,無雙,既然到了舅舅的地界,哪有住在外面的道理?家裡早已備好了客房,你們隨我回家去住。」
蕭錦璃卻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地婉拒了:
「舅舅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如今盯著蕭家的人不在少數,我此番南下,行蹤需得隱秘。若大張旗鼓住進周家,難免會引人注意,恐為舅舅家和無雙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們還是住在客棧更為妥當。」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歉意與期盼:「待日後風波平息,局勢安穩,我定親自登門,拜訪外祖和舅母,向她二位老人家磕頭請安。此次,就只能失禮了。」
周裕和也是明白人,知道蕭家如今處境微妙,見蕭錦璃思慮周全,便不再強求,只是嘆道:「既如此,舅舅也不勉強你們。住處我來安排,定尋一處清淨穩妥的所在。往後無雙在生意上的事,你們放心,一切有我。」
他看著無雙,眼中滿是鼓勵,「無雙,明日開始,你就跟著舅舅,先從熟悉鋪面、結識幾位可靠的叔伯開始。」
無雙起身,再次鄭重道謝:「是,舅舅。無雙明日一早就去鋪子裡找您。」
事情就此商定。蕭錦璃一行人並未入住周家,而是在周裕和的暗中安排下,住進了一處屬於周家產業、卻並不引人注目的清雅別院。
將無雙安全送至棲霞縣,並親眼見到周裕和這位舅舅對其的重視與妥善安排,蕭錦璃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
第二日一大早,蕭錦璃等人還沒吃早飯,就見周裕和帶著一名小廝,抱著幾大包東西,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進門,他便搓著手,呵出一口白氣,連聲道:
「這鬼天氣,真是說變就變!昨日還只是有些涼意,今兒個一大早,這風就跟刀子似的,冷得人直打哆嗦!我怕你們來得匆忙,沒帶夠厚實衣物,一早便讓人去成衣鋪子買了幾件現成的,你們先湊合穿著,千萬別著了涼。」
蕭錦璃和聞聲從隔壁房間出來的楚雲墨見狀,心中都是一暖,連忙上前道謝:
「有勞舅舅費心了。」
「周老闆客氣。」
周裕和擺擺手,示意小廝將衣物放在廳中的圓桌上。那是一些厚實的棉袍、夾襖,還有幾頂擋風的暖帽,雖不是量身定製,但用料和做工都屬上乘。蕭錦璃大致看了看尺寸,便讓蕭勇、蕭武過來,按照各人身高體型將衣物分了,眾人各自回房更換。
待到蕭錦璃換上一件藕荷色夾棉錦袍出來時,果然覺得暖和了許多。她走到廊下,感受著那不同於北方的、帶著濕意的寒意,微微蹙眉道:「今年這冬天,來得似乎格外早些。江南之地,素來溫潤,往年此時,應當還不至於如此寒冷吧?」
周裕和也換上了一件更厚的錦緞長袍,聞言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商人對天氣的敏感與一絲憂慮:「誰說不是呢!往年便是入了冬,也得等到數九寒天才真正冷起來。像這般剛進十月就寒意刺骨的,著實不多見。也不知這只是暫時的冷,還是會一直冷下去。這突然一降溫,怕是城裡好些綢緞莊、成衣鋪子庫存的冬衣都不夠賣嘍!」
他說著,轉頭對已經換上一身靛藍色少年棉袍、顯得更加精神的無雙道,「無雙,正好,今日你就隨我去鋪子裡看看,也讓你見識一下,遇到這種天氣突變,商家該如何應對,如何調配貨物,這裡面學問大著呢。」
無雙眼睛一亮,立刻應道:「是,舅舅!我這就跟您去!」
她回頭看了看立夏和初秋,兩人也已換上了厚實的侍女服裝,對她微微點頭。
看著無雙跟著周裕和離去,那單薄卻挺直的少年背影充滿幹勁地消失在院門口,蕭錦璃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但隨即,那笑意便緩緩斂去,被一層深切的擔憂所取代。
江南尚且如此寒冷,那遠在西境苦寒之地的錦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