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本就比中原寒冷得多,冬季漫長酷寒。她雖早已去信提醒,但黑風嶺初建,兩萬人的隊伍,禦寒的棉衣、帳篷、炭火、藥材……所需數量龐大,籌集不易。錦川他們,是否能安然度過?
楚雲墨走到蕭錦璃身側,與她一同望著庭院中因寒風而瑟縮的草木。他無需多問,便能從她微蹙的眉心和凝望北方的眼神中,讀出那份沉甸甸的憂慮。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穩定力量,打破了周遭寒冷的寂靜:
「不必過於憂心。」他開口道,「我早已吩咐下去,命各方暗中囤積過冬物資。第一批,我會讓人優先送往黑風嶺,應能解燃眉之急。後續若真如你所預感,是場罕見的寒冬雪災,我麾下的渠道也會持續運作,盡力保障供應,不會讓他們陷入絕境。」
蕭錦璃聞言,心中一暖,如同在寒風中觸到一絲暖意。她轉過頭,看向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輕聲道:
「多謝。福伯那邊也陸續送過去了一些,我也信,叮囑錦川務必全力囤積。只是……終究是杯水車薪,兩萬人的消耗非同小可。我最怕的,便是大雪封山,屆時即便有物資,也難以運抵……」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驅散的無力感,那是明知前路艱難,卻受限於現實條件的無奈。
楚雲墨的目光依舊望著前方,語氣平靜卻透著看透世事的豁達:「天意難測,非人力所能盡掌。我們所能做的,便是竭盡全力,問心無愧。」
「蕭五公子能在西境拉起兩萬人的隊伍,必非庸碌之輩,應對危機,他自有其能力和擔當。你已為他鋪路搭橋,提醒在前,不必再將所有重擔都壓在自己一人肩上。」
他的勸慰並非空泛的言辭,而是基於對蕭錦川能力的判斷,也是對蕭錦璃的疼惜。他知道她背負太多,總想將一切都安排得萬無一失。
說完,他不再多言,直接側首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廊柱下的長風吩咐道:
「長風,傳令暗一,調動我們目前在西北方向能動用的所有儲備,棉衣、炭火、藥材、耐儲存的糧草,儘快籌措,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黑風嶺,交到蕭五公子手中。告訴他,不必問來源,安心收下即可。」
「是,主子!」長風毫不猶豫,抱拳領命,身影一閃,便迅速消失在廊廡盡頭,執行命令去了。
庭院中再次只剩下他們二人。蕭錦璃望著楚雲墨,心中百感交集。他做得如此自然,如此毫不猶豫,仿佛支援黑風嶺是天經地義之事。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遠比任何華麗的言辭都更厚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感謝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如此實實在在的行動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楚雲墨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躊躇,轉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總是冷然的眸子裡,此刻卻映著她的身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別這樣看著我。」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如同誓言,「我們既是盟友,約定共覆舊山河,同創新乾坤。那麼,無論前路是錦繡坦途,還是荊棘密布,所有的困難,自然也該一同承擔。你的牽掛,便是我的責任;你的困境,我豈能坐視?」
他沒有說什麼動人的情話,只是將彼此的命運緊密相連,將分擔視為理所應當。這樸素的認知,卻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能撞擊蕭錦璃的心扉。
蕭錦璃看著楚雲墨,看著這個外表冷硬、內心卻熾熱如火的男子,一直緊繃的心弦仿佛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過,那股因擔憂而生的寒意,竟真的被驅散了不少。
是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前世她孤立無援,最終含恨而終。這一世,她有重生而來的先知,有團結一心的家人,更有這個願意與她並肩承擔一切風雨的盟友,或者說,是超越了盟友的、更為特殊的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卻覺得肺腑間溫暖了許多,終於緩緩點頭,唇角勾起一抹清淺卻真實的弧度:「好,一起承擔。」
在棲霞縣停留了兩日,見無雙已迅速適應了跟隨周裕和學習經商的生活,每日早出晚歸,雖忙碌卻眼神發亮,與初秋、立夏也配合默契,蕭錦璃便徹底放下心來,決定啟程返回青州。
這日清晨,周裕和照例來接無雙去鋪子時,蕭錦璃便向他提出了辭行。
「舅舅,我們在棲霞已耽擱數日,家中諸事待理,西境那邊也需去看看,我們準備今日便啟程返回了。」
周裕和也知道蕭錦璃身份特殊,不宜在外久留,便未強留,只是殷切叮囑:
「既如此,我也不便多留你們。路上千萬小心,如今這天氣反覆,定要備足禦寒之物。無雙在這裡,你們只管放心,我會細心教導照看,絕不會讓她受了委屈。」
蕭錦璃感激道:「有舅舅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一切便有勞舅舅費心。」
辭別周裕和與眼眶微紅、強忍離別之情、扮作少年模樣鄭重行禮的無雙,蕭錦璃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歸途。
回程不比來時,歸心似箭,加上天氣漸寒,眾人除了必要的投宿打尖,幾乎未在任何城鎮多做停留,行程快了許多。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這日午後,原本只是陰沉的天色驟然變得更加昏暗,凜冽的北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毫無徵兆地飄落下來。起初只是小雪,眾人並未在意,依舊策馬疾行,指望能在天黑前趕到預定的城鎮投宿。
可雪越下越大,不過半個時辰,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能見度急劇下降,官道很快被積雪覆蓋,馬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咯吱聲,行進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
楚雲墨勒住馬韁,抬手拂去肩頭的積雪,眯眼看了看前方被風雪籠罩、幾乎看不清的道路,又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毫無放晴跡象的天空,眉頭微蹙。
他調轉馬頭,來到蕭錦璃的車駕旁(因天氣寒冷,蕭錦璃後來多數時間改乘了馬車),隔著車窗沉聲道:「看這雪勢,天黑前恐怕趕不到下一個驛鎮了。」
蕭錦璃掀開車簾一角,刺骨的寒風立刻裹挾著雪片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看著外面已是銀裝素裹的世界和越發艱難的路況,她也不禁蹙起了秀眉:
「那如何是好?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難道要在雪地里露宿?」這顯然不是明智之舉,如此嚴寒天氣,露宿野外極其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