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墨似乎早有考量,聲音沉穩地說道:「不必擔心。我記得這附近有座寺廟,名叫『寒山寺』,雖不大,但足以避風雪。我與寺中方丈有幾分交情,前去借宿一晚,應當無礙。待明日雪停或小了,再趕路不遲。」
「去寺廟借宿?」蕭錦璃微微一怔,心下覺得有些叨擾佛門清淨之地,況且他們這一行人男男女女,似乎不太方便,「這……會不會不大好?太過打擾了?」
楚雲墨卻搖了搖頭,語氣肯定:「無妨。寒山寺並非那等香火鼎盛、遊人如織的大寺,平日甚是清靜。方丈慧明大師是位得道高僧,慈悲為懷,不會介意的。總比在這冰天雪地里冒險強。」
就在這時,一陣更強的北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得車壁啪啪作響,拉車的馬匹也不安地噴著響鼻,踟躕不前。蕭錦璃看著窗外越下越急的雪,深知楚雲墨所言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她不再猶豫,點頭應下:
「既然如此,那便聽你的,去寺廟借宿一晚吧。」
「跟我來。」楚雲墨不再多言,一扯韁繩,調轉方向,引領著車隊離開了官道,拐上一條被積雪覆蓋、更為狹窄清幽的小徑。馬車在積雪中艱難前行,車輪碾過,留下深深的車轍,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蓋。
約莫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白茫茫的山林掩映間,一座青瓦黃牆、規模不大的古寺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中。寺門上方,「寒山寺」三個古樸的大字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寺內隱隱有鐘聲傳來,悠遠沉靜,在這風雪交加的黃昏,莫名給人一種安定的力量。
一行人頂著風雪,剛在寒山寺那古樸甚至略顯斑駁的寺門前勒住馬匹,停穩馬車。長風正欲上前叩響那沉重的木門,門卻「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緩緩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約莫十二三歲的小沙彌,穿著半舊的灰色僧袍,臉頰被凍得微紅,一雙眼睛卻清澈明亮。
他見到門外這一群風塵僕僕、披風覆雪的來客,並未露出太多驚訝之色,只是雙手合十,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地道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主持大師一早便吩咐,說今日有貴客臨門,讓小僧在此等候,及時開門。」
楚雲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上前一步,還了一禮,聲音平和:「有勞小師父。風雪阻路,欲在寶剎借宿一晚,打擾清靜了。」
「施主客氣,請隨小僧來。」小沙彌側身讓開道路,又補充道,「馬匹和車駕可先牽至後院廊下暫避風雪,那裡有草料。」
楚雲墨微微頷首,對身後的長風和蕭勇吩咐道:「長風,蕭勇,你們先去安頓車馬。」
兩人領命,牽著馬匹,引著馬車,跟著另一名聞訊而來的知客僧往後院去了。
楚雲墨則與蕭錦璃,以及緊隨其後的蕭武、迎春跟著那小沙彌步入寺內。
寺內果然如楚雲墨所言,甚是清靜。穿過前庭,積雪覆蓋著幾株虬枝盤扎的古松,唯有大殿內傳來隱約的誦經聲和檀香的氣息,在風雪中透出一種寧謐莊嚴之感。
小沙彌引著他們先至大雄寶殿。殿內燭火長明,佛像寶相莊嚴。楚雲墨與蕭錦璃皆是心懷敬畏之人,無需多言,便各自取了香,在佛前恭敬禮拜,默默祈願。
蕭錦璃望著那慈眉善目的佛像,心中所念,無非是家人平安,前路順遂,以及那遠在西境的弟弟能安然度過寒冬。
上香完畢,楚雲墨對那小沙彌溫言道:「小師父,不知可否引薦,容我等拜見方丈大師,當面致謝?」
小沙彌似乎早有預料,點頭道:「主持正在禪房等候,施主請隨小僧來。」
禪房位於寺院深處,更加幽靜。小沙彌在門外停下,輕聲稟報:「師父,貴客到了。」
「請進。」門內傳來一道蒼老卻異常平和舒緩的聲音。
楚雲墨推開房門,與蕭錦璃一同走了進去。禪房內陳設極為簡樸,一榻,一桌,幾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筆意空靈的「禪」字。一位鬚眉皆白、面容清癯、身披陳舊袈裟的老僧正盤坐在蒲團上,手持一串烏木念珠,目光澄澈如古井無波,正含笑望著他們。
楚雲墨上前,對著老僧鄭重地行了一個晚輩禮,語氣帶著難得的敬重:「雲墨見過慧明大師。風雪叨擾,還望大師海涵。」
慧明大師微微一笑,目光慈和:「楚小友不必多禮。風雪亦是緣法,何來叨擾之說。」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楚雲墨身旁的蕭錦璃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
楚雲墨側身,為蕭錦璃引見:「大師,這位是蕭錦璃,蕭姑娘。」
他介紹得簡單,卻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鄭重。
蕭錦璃也上前一步,斂衽一禮,姿態優雅從容:「晚輩蕭錦璃,見過慧明大師。」
慧明大師的目光在蕭錦璃臉上停留片刻,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慨嘆,他緩緩開口道:
「老衲晨起參禪,便心有所感,知有貴人將至,故而命徒兒候門。如今一見,果然不凡。」
蕭錦璃心中微動,覺得這位老僧氣度超然,言語間似有深意。但她更留意到的是楚雲墨與這慧明大師之間那份不同尋常的熟稔,楚雲墨在他面前,少了幾分慣常的冷峻疏離,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尊敬。她不由得側首,帶著一絲詢問看向楚雲墨。
楚雲墨接收到她的目光,低聲解釋道:「慧明大師與我師父乃是方外至交。我年少時,曾隨師父在此小住過一段時日。」
原來如此。蕭錦璃恍然,難怪楚雲墨對此地如此熟悉,與方丈說話也這般隨意。能與他那位神秘而強大的師父成為至交,這位慧明大師,定然也是一位隱世的高人。
慧明大師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臉上笑容愈發深邃,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和藹道:「坐吧。風雪甚急,且安心住下。寺中雖無珍饈,粗茶淡飯,擋風避雪尚可。」
蕭錦璃與楚雲墨再次向慧明大師合十致謝,感謝其收留之恩。禪房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從門縫窗隙滲入的寒意,茶香裊裊,暫時隔絕了外間的風雪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