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墨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心中一直掛念的問題,語氣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恭敬:「大師,您可知我師父他老人家,如今雲遊到了何方?」
他雖知希望渺茫,但仍存著一絲期盼。
慧明大師緩緩撥動著手裡的念珠,目光平和地看向楚雲墨,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蒼老而篤定:「楚小友,老衲與你師父有約在先,他的行蹤,不可由老衲口中泄露。緣起緣滅,自有定時,強求無益。」
楚雲墨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便恢復如常,他了解師父的脾性,也尊重慧明大師的承諾,便不再追問。他轉而提起另一個更切實際的問題,眉宇間帶著一絲凝重:
「大師慧眼觀世,如今這天象異常,寒冬驟臨,不知大師對此,有何見解?」
慧明大師的目光在楚雲墨和蕭錦璃臉上緩緩掃過,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超脫的淡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緩緩道:「天行有常,亦或無常,皆非凡人所能盡窺。然,觀二位神色,應對之舉,想必早已著手。既然如此,又何須多問老衲?」
他頓了頓,吐出真言,如同暮鼓晨鐘,敲在二人心間,「聽天命,盡人事。如此,足矣。」
蕭錦璃心中一震,暗忖這位大師果然非同一般。他們暗中囤積物資、提醒西境、甚至楚雲墨調動自身力量支援黑風嶺,這些隱秘行動,竟似乎都未能逃過這位方外之人的感知?
這已非簡單的推測,更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洞悉。她不由得對這位看似平凡的老僧,生出了更深的敬畏。
然而,慧明大師接下來的話,卻讓蕭錦璃更加雲裡霧裡,心思浮動。他將目光單獨落在蕭錦璃身上,那目光慈和,卻又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聲音悠遠而充滿玄機:
「女施主,你自有你的來處,亦背負著你的使命。前路多艱,迷霧重重,然只需謹守本心,胸懷善念,不為權勢迷眼,不為仇恨噬心,你所執著追尋的,終將得以實現。」
這番話如同讖語,每個字蕭錦璃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覺得高深莫測,難以捉摸。來處?使命?她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重生的事實,這算不算是特殊的「來處」?
保護家族,復仇雪恨,顛覆皇權,建立清明世道,這算不算是她的「使命」?
她秀眉微蹙,陷入沉思,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混沌。
楚雲墨也察覺到此言非同小可,他看向慧明大師,語氣帶著關切與探尋:「大師,此言……可能為她詳解一二?」
慧明大師卻緩緩閉上了眼睛,手中念珠捻動不停,只留下一句更加縹緲的話語在禪房中迴蕩:「天機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說。然,好事多磨,心志愈堅,前路愈明。」
直到小沙彌引著他們前往安排好的客房,蕭錦璃踏出禪房,重新感受到風雪撲面的寒意,腦海中依舊反覆迴響著慧明大師那幾句玄奧的話語。
她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楚雲墨道:「雲墨,大師所言……究竟是何意?『來處』、『使命』……莫非是指我尋找其他流落在外的哥哥弟弟們之事?」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執著追尋」之事。
楚雲墨看著她困惑不解的模樣,冷硬的眉眼在風雪中柔和了些許,他沉吟道:
「慧明大師與我師父一樣,言語常含機鋒,不會直言。但『謹守本心,胸懷善念』定然不會錯。至於其他……或許時機到了,自然便會明了。不必過於掛懷,徒增煩惱。」
話雖如此,但蕭錦璃心中明白,慧明大師的話絕非無的放矢。她抬頭望了望依舊紛揚的大雪,心中暗道: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那「使命」究竟還有什麼更深的內涵,眼下,找到所有失散的親人,讓蕭家重新站起來,讓追隨他們的人能安然度過這個寒冬,才是她必須腳踏實地去完成的「人事」。
慧明大師那番玄奧的讖語雖在蕭錦璃心中投下了漣漪,但她素來是個務實的性子。細細思量後,便也釋然——無論那「來處」與「使命」究竟藏著何等深意,自己能做的,也唯有「盡人事」三字。
將能力範圍內的事情做好,其餘的,便如大師所言,交給天命吧。如此一想,心頭那點迷霧般的困惑頓時散去,重新變得清明堅定。
翌日,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終於勢微,雖未放晴,但雪花變得細碎稀疏,官道上的積雪也已被早行的車馬碾出些許痕跡。
楚雲墨與蕭錦璃向慧明大師辭行,老僧依舊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樣,只合十道了聲「一路平安,自有福佑」,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再次踏上歸途。歸心似箭,加上天氣好轉,行程頗為順利,在第三日午後,青州城那熟悉的輪廓便遙遙在望。穿過城門,馬蹄奔向蕭家村的方向,不多時,蕭家老宅那沉穩肅穆的大門便出現在了眼前。
剛從側門進了院子,還沒等蕭錦璃站穩,一個身影就如同一陣風般從旁邊沖了過來,目標明確地直奔楚雲墨,嘴裡還嚷嚷著:
「表哥!你可算回來了!你還知道回來啊!」姜雲澤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臉上還沾著點不知是藥渣還是泥土的痕跡,顯然是剛從什麼地方忙活完跑回來。
他一把抓住楚雲墨的胳膊,俊秀的臉上寫滿了「控訴」,「你說你,出去逍遙快活,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人生地不熟……哦不,是丟在這『其樂融融』的蕭家!雖然蕭姐姐家是挺好,錦書妹子也挺有趣,但是!這都不能成為你拋棄自己親親表弟的理由!你必須得給我個說法!」
他噼里啪啦說了一大串,語氣誇張,表情豐富,引得旁邊幾個正在掃雪的小廝都忍不住偷偷抿嘴笑。
楚雲墨面無表情地任由他抓著胳膊,等他嚷嚷完了,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姜雲澤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楚雲墨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一抖手臂,掙開了他的「鉗制」,然後轉身,徑直朝著客院的方向走去,只留給姜雲澤一個冷峻挺拔的背影。
姜雲澤被他這無視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又像是給自己打氣般,衝著那背影揮了揮拳頭,嘟囔道:「哼!別以為不說話就算了!這事兒沒完!」
說罷,他還是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嘴裡還在不停地碎碎念,「表哥你等等我!你還沒說你們去哪兒了呢?好玩嗎?遇到什麼有趣的事兒沒有?有沒有給我帶點當地的特產?比如好吃的……」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一個冷麵無言,一個熱情聒噪,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