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在侃侃而談稅收的戶部尚書,此刻恨不得將腦袋縮進官袍里;素來喜歡爭辯攻訐的言官御史們,也集體失了聲。
就連幾位老將,也都眉頭緊鎖,面露難色。雙線作戰,乃兵家大忌。大乾承平日久,軍備廢弛,國庫……恐怕也支撐不起兩場大戰的消耗。
滴漏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嗒……嗒……嗒……,每一滴都敲打在慕容霄逐漸冰涼的心上。他看著這群平日裡高談闊論、爭權奪利的臣子,在真正的危機面前,竟無一人能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略。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憤怒,交織著對未知戰局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這位中年皇帝。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龍袖帶翻了御案上的茶盞,名貴的官窯瓷器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褐色的茶湯洇濕了華貴的地毯。
「廢物!一群廢物!」慕容霄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朕養著你們,就是讓你們在關鍵時刻當啞巴的嗎?!」
金鑾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被一個蒼老卻鏗鏘的聲音打破。
只見武將隊列中的吳老將軍。他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帶著沙場宿特有的沉穩:
「陛下!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應立即發兵支援西境!」
他一句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慕容霄陰沉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吳老將軍挺直了些脊樑,儘管年邁,眼神卻依舊銳利:
「北境有榮王殿下鎮守!那裡是榮王府經營數代的大本營,兵精糧足,榮王絕不會坐視北狄踐踏他的封地!朝廷可先發旨意安撫,許以援兵糧草後續便至,命其務必堅守。榮王為自身基業,定會拼死抵擋,北境防線短期內當可無虞!」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但西境不同!西境防線經此前……已然受損,守將能力、兵力皆不及北境。且西陵若突破西境關隘,便可長驅直入,直逼中原腹地!其危害遠勝北狄!故,朝廷必須立刻派遣精銳,馳援西境,將赫連勃勃擋在國門之外!」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方才還噤若寒蟬的群臣,尤其是那些主戰的武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低聲附和。
「吳老將軍所言極是!」
「西境確為心腹之患!」
「陛下,臣願領兵前往!」
有了吳老將軍帶頭,幾個素有威望的武將也相繼出列請戰,殿內凝滯的氣氛總算鬆動了一些。慕容霄聽著下方的議論,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吳老將軍的分析,符合他內心不願雙線開戰的隱憂,集中力量先解決一邊,無疑是目前看來最穩妥的選擇。
「嗯……」慕容霄沉吟片刻,目光在請戰的幾名將領身上掃過,最終點了兩名素以勇猛著稱、但背景不算太複雜的將領。
「趙將軍,王將軍,朕命你二人為西境正副招討使,即刻點齊五萬京師兵馬,火速馳援西境!務必擊退西陵蠻夷,揚我國威!」
「末將領旨!」兩名將領轟然應諾,聲震殿宇。
「戶部!」慕容霄又看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戶部尚書,「立刻調配糧草軍械,務必保障西境大軍供應,若有延誤,嚴懲不貸!」
「臣……臣遵旨!」戶部尚書冷汗涔涔地領命,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從本就緊張的國庫里擠出這筆龐大的開銷。
「至於北境……」慕容霄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柳相,擬旨安撫榮王,就說朝廷已知北境危局,援軍糧草正在籌措,不日即達。讓他務必堅守,朝廷絕不會虧待忠臣。」
柳丞相緩緩出列,躬身道:「老臣領旨。」
「既如此,便退朝吧!」慕容霄揮了揮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不願再在這令人窒息的朝堂上多待一刻。他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快步離開了金鑾殿。
群臣三呼萬歲,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思散去。沒有人注意到,皇帝離去的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並非前往御書房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而是轉向了深宮內那座煙霧繚繞的丹房。
近來,慕容霄越發沉迷於長生之術。尤其是他原本屬意的繼承人齊王慕容燁重傷回京後,看著其他幾個不成器的兒子,他內心深處對江山後繼無人的恐懼日益加劇。
他總幻想著,若能求得長生,便能擁有更多的時間,或許……還能再生下幾個皇子,好生培養,選擇一個最完美的繼承者。至於邊境的烽火,朝堂的紛爭,在「得道成仙」、「永享江山」的誘惑面前,似乎都變得不那麼緊迫了。
在朝廷決議形成的不久,楚雲墨便已通過自己隱秘而高效的渠道,收到了來自京城和北境的最新消息。
他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眸色深沉如夜,徑直走向蕭錦璃的書房,甚至省去了通傳的步驟,迎春見到是他,也默契地沒有阻攔。
「吱呀」一聲,楚雲墨推門而入。
蕭錦璃正臨窗而立,望著窗外一株在寒風中頑強挺立的枯梅,似乎在思索著什麼。聽到動靜,她回過頭,見到楚雲墨凝重的神色,心下瞭然:「有消息了?」
「嗯。」楚雲墨將紙條遞給她,言簡意賅,「北狄確已屯兵二十萬於邊境。京城朝堂剛散,慕容霄點了趙、王二將,率五萬京師兵馬馳援西境。對北境榮王,則只是下旨安撫,命其堅守。」
蕭錦璃快速瀏覽著紙條上的信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果然如此。棄車保帥,或者說,欺軟怕硬。他們認定榮王為了自己的地盤會拼死抵抗,而西境防線相對薄弱,便成了首要目標。」
她抬起眼,看向楚雲墨:「吳老將軍的分析雖看似穩妥,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人心。如此厚此薄彼,那位雄踞北境的榮王堂弟,心中會作何感想?他會甘心為這樣的朝廷死守邊關嗎?」
楚雲墨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望向窗外,聲音低沉:「榮王慕容煜,非池中之物。朝廷這般敷衍,他豈會看不透?所謂的安撫,不過是張空頭支票。北境壓力巨大,他若撐不住,或是心懷異志……」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盡,但蕭錦璃已然明白。北境若破,或是榮王自立,對大乾而言,都是滅頂之災。朝廷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
「慕容霄呢?」蕭錦璃忽然問道,語氣帶著一絲探究,「他此刻應在忙於調兵遣將,穩定朝局吧?」
楚雲墨聞言,嘴角泛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據宮中眼線回報,我們這位陛下,散朝後便直奔丹房,去觀摩他新得的『長生丹』開爐了。」
蕭錦璃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諷刺與一絲瞭然:「果然……他還是走上了這條路。江山危殆,他卻只求自身長生。這樣的君王,如何能守得住這萬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