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壓抑的死寂中，那道身影再次出列。吳老將軍重重跪倒在地，膝蓋撞擊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也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陛下！」他抬起頭，縱橫交錯的皺紋里刻滿了決絕，聲音沙啞卻如同洪鐘，在這死寂的大殿中迴蕩。
「老臣深知年邁體衰，恐難當大任！但雁門關乃中原門戶，一旦有失，社稷危矣！老臣懇請陛下，准臣前往雁門！臣願以此殘軀，為我大乾將士擂鼓助威，縱死……也要死在城牆之上，絕不讓西陵蠻夷小覷了我大乾血性！」
他一番話，說得悲壯蒼涼，那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的，是以身許國、視死如歸的光芒。幾個尚有血性的年輕將領受其感染，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紛紛出列，單膝跪地：
「末將願隨吳老將軍同往雁門關！」
「末將請戰！誓與雁門關共存亡！」
「陛下，臣等願往！」
一時間，請戰之聲此起彼伏，總算驅散了些許之前的頹靡之氣。慕容霄看著下方跪倒的將領，尤其是鬚髮皆白、神情決然的吳老將軍，心中複雜萬分。他既感動於老臣的忠誠，又悲哀於朝廷的無人可用。讓吳老將軍去，他於心何忍？但若不派將，難道真等著國破家亡？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在請戰的將領中掃過，最終點了兩名相對年輕、資歷也足夠的將領：「張將軍，李將軍！朕命你二人為左右都督，即刻點兵，馳援雁門關！」
「末將領旨！」兩名將領轟然應諾。
「此外，」慕容霄看向兵部尚書，「即刻從江北、淮南兩地，再調十萬兵馬，火速開赴西境！戶部！統籌所有錢糧，優先保障西境軍需，若有延誤，提頭來見！」
「臣等遵旨！」兵部尚書與戶部尚書連忙出列，冷汗涔涔地領命。這十萬大軍和龐大的後勤，幾乎要掏空大乾最後的家底。
一場倉促的應對就這樣定了下來。慕容霄無力地揮揮手：「退朝。」
散朝後，柳丞相面色陰沉如水，連官轎都未乘坐，只帶著兩名心腹隨從，腳步匆匆，徑直來到了齊王府。
齊王慕容燁經過一段時間的將養，傷已好得差不多，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不能久站或劇烈活動。他聽聞外祖父突然到訪，心知必有要事，連忙起身相迎。
「外祖父，您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慕容燁將柳相引入溫暖如春的書房，屏退了左右，親自奉上熱茶，見他面色不豫，心中不由一緊，試探著問道，「可是……邊關又傳來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柳相接過熱茶，卻沒有喝，重重地將茶盞頓在紫檀木小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抬起眼，眼中寒光閃爍，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忌憚與惱火：「今日朝堂之上，有人膽大包天，竟提議啟用蕭錦璃，讓她去西境掌兵！」
「什麼？！」慕容燁聞言，瞳孔驟然收縮，蒼白的臉上瞬間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引得他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了胸口的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他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聲音因為激動和痛楚而有些扭曲：「蕭錦璃！她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執掌兵權？是誰提出的？簡直其心可誅！」
柳相冷哼一聲：「不過是個無足輕重、想搏出位的小御史罷了，已被我當場駁斥！但此議一出，便如同在死水裡投下石子，難保不會在有些人心裡留下念頭。」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外孫，「燁兒，此女若真掌了兵權，憑藉蕭家的號召力，站穩腳跟並非難事。到那時，她第一個要清算的，恐怕就是我們！」
慕容燁如何不知這其中的利害？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外祖父放心，父皇最終不是沒有同意嗎？還派了李、張二位將軍，並調撥十萬大軍前往支援。但願……他們能抵擋住赫連勃勃吧。」
「希望如此吧。」
柳相語氣並未放鬆，他話鋒一轉，盯著慕容燁，語重心長道，「燁兒，你的傷勢若是恢復得差不多了，便不要再待在府里靜養了。明日，不，今日午後，你就該進宮去給陛下請安，最好能開始上朝聽政。」
他壓低了聲音，提醒道：「你可知道，你養傷的這些日子，四皇子慣會裝乖賣巧，變著法地討好陛下；五皇子最近也像是開了竅，頻頻往御書房跑，美其名曰請教政務，實則不就是想在陛下面前露臉嗎？」
「陛下如今心思難測，你又傷了身體，若再遠離朝堂，時間久了，你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怕是真的要被他們比下去了！」
慕容燁明白了外祖父的擔憂。他這段時間因傷蟄伏，確實給了其他兄弟可乘之機。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算計笑容，低聲道：
「外祖父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午後我便進宮探望父皇。正巧，近日尋訪名醫，也得了幾張據說頗有奇效的古傳丹方，對固本培元、延年益壽大有裨益，想必父皇會喜歡的。」
柳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這個外孫，在揣摩聖心、投其所好這方面，從來不曾讓他失望。「嗯，你知道輕重就好。眼下邊境雖亂，但京城裡的棋局，一步都不能錯。穩住聖心，才是根本。」
不論京城怎麼樣，蕭錦璃一行人還在風雪中前行。
當玉門關失陷的噩耗通過長風遞來的紙條呈現在眼前時，楚雲墨當機立斷，抬手止住了正準備繼續西行的隊伍。
「錦璃，停下。」他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拉住蕭錦璃坐騎的韁繩，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被風雪和戰火陰雲籠罩的道路，「前方情況不明，玉門關已破，意味著西陵兵鋒正盛，流寇、潰兵四起，我們不能再貿然前行了。必須先弄清楚確切情況。」
蕭錦璃勒住馬，望著西邊灰暗的天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玉門關……那是祖父和父兄曾經浴血奮戰、牢牢守護的國門！如今，竟然破了！那黑風嶺呢？錦川和錦毅他們……
而蕭錦璃他們所在的區域，也開始陸續出現從西邊逃難而來的百姓。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容枯槁，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里充滿了驚恐與絕望。
看到那些扶老攜幼、在雪地里艱難跋涉的難民，聽著他們口中零碎而恐怖的描述——西陵騎兵如何兇殘，城池如何被攻破，守軍如何潰敗……蕭錦璃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焦慮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幾乎要將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