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行的睿王慕容瑾，此刻更是面色發白，緊緊攥著韁繩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分明。他自幼長於深宮，即便不得父皇寵愛，也有太后庇護，錦衣玉食，何曾親眼見過這等人間慘狀？
書本上「民生多艱」、「流離失所」的字眼，此刻化作了眼前一張張絕望的面孔、一聲聲壓抑的嗚咽，重重地撞擊著他的心靈。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所謂的江山社稷，是由這些卑微而頑強的生命構成的。
走出四四方方的宮牆，才算是真正開始觸摸到這個龐大帝國的脈搏，而這脈搏，此刻正跳動著痛苦與不安。
難民們看到這支盔明甲亮、旌旗招展的大軍，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隨即又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他們紛紛惶恐地退避到道路兩旁的枯草叢或凍土窪地里，讓出中間寬闊的道路，用那種混合著敬畏、祈求與茫然的目光，默默注視著這支即將開赴前線的軍隊。
他們不敢喧譁，只是無聲地凝視著，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祈求這支軍隊能夠阻擋住兇殘的西陵人，護住他們早已破碎的家園。
風中，隱約傳來難民們低啞的議論和嘆息，斷斷續續地飄入行軍隊伍的耳中：
「唉……又派兵來了，不知道這次能不能頂用……」
「玉門關都破了，死了好多將軍……這雁門關，能守住嗎？」
「要是……要是護國公他老人家還在……西陵人哪敢這麼囂張……」
「蕭家軍的幾位將軍要是有一個在……咱們何至於此啊……」
「別想了，老國公和幾位蕭將軍都不在了……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這些話語，如同最鋒利的針，一下下扎在蕭錦璃的心上。她握著韁繩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祖父蕭遠山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位一生戎馬、將熱血灑在西境關隘的老人，若在天有靈，看到他曾誓死守護的百姓如此顛沛流離，該是何等痛心！
一種混合著悲傷、憤怒與無比堅定責任的滾燙情緒在她胸中翻湧、激盪。祖父不在了，蕭家的男兒們大多也已血染沙場，但蕭家的魂還在！守護這片土地、這些百姓的信念，絕不能斷！
她微微仰起頭，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帶著塵霾的空氣，將眼底泛起的那一絲酸澀強行壓下，再看向北方時，目光已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銳利而決絕。
「祖父，父親，叔叔們，你們未竟的事業，你們放心不下的百姓，由我蕭錦璃來繼承！」
蕭錦璃騎在馬上，注意到身旁的睿王慕容瑾臉色也越來越蒼白，握著韁繩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這位自幼長於深宮的皇子，顯然被這真實的人間煉獄衝擊得不輕。
「殿下，」蕭錦璃驅馬靠近些許，聲音平和地建議道，「外面風寒，難民景象也過於慘烈，恐擾殿下心神。不如先回馬車內歇息片刻？」
慕容瑾轉過頭，嘴唇有些發乾，他努力想維持鎮定，但眼底的震動卻掩飾不住。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多謝蕭大姑娘關心。本王……還想再看看。書本所言，終究不及親眼所見之萬一。只是……確實有些不適，若堅持不住，本王自會回車內的。」
他不想顯得太過嬌氣，但也清楚自己的身體極限。
蕭錦璃見他心中有數，便不再多勸，只道：「殿下能體察民情，是百姓之福。只是抵達雁門關尚需數日，舟車勞頓，還請務必保重身體，切勿染上風寒。」
「本王省得，有勞蕭大姑娘掛心。」慕容瑾點了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連日行軍，越靠近邊境，景象越是觸目驚心。隨著難民數量的急劇增加，空氣中瀰漫的不安與懷疑也越來越濃。一些議論聲不再壓抑，清晰地隨風飄來：
「又來了這麼多兵……有什麼用？前面的將軍不都敗了嗎？」
「聽說是個王爺帶隊？王爺懂打仗嗎？別是來鍍層金就走吧……」
「唉，要是蕭老國公在……要是蕭家軍還在……何至於此啊！」
「我看吶，這雁門關……懸咯！」
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高公公。」慕容瑾揚聲喚道。
一直隨侍在馬車外的高賢立刻應聲，掀簾走了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殿下有何吩咐？」
慕容瑾坐直身體，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沉穩：「高公公是父皇身邊的老人，見多識廣，深得父皇信任。出來前，皇祖母也曾叮囑本王，若有不明之處，可多向高公公請教。」
高賢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愈發謙卑，連連擺手：「哎喲，殿下折煞老奴了！老奴不過是個伺候人的奴才，當不起殿下『請教』二字。太后娘娘和殿下信重，是老奴天大的福分。」
慕容瑾沒理會他的自謙，直接切入正題，眉頭微蹙：「這一路上，難民的議論，公公想必也聽到了。軍心士氣，至關重要。如今百姓對我大軍能否退敵，普遍心存疑慮，長此以往，恐未戰先怯。公公久在宮中，閱歷豐富，不知……對此可有良策？」
高賢聞言，心中飛快盤算。他長期待在宮廷，擅長的是揣摩聖心和內務管理，對於如何提振軍民士氣、應對流言蜚語，實在非他所長。
他眼珠一轉，臉上堆起為難的笑容，躬身道：「殿下明鑑，老奴……老奴實在慚愧。老奴常年侍奉宮中，於這行軍打仗、安撫民心之事，實在是一竅不通，不敢妄言，以免誤了殿下大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建議道：「不過……老奴以為，蕭家大姑娘出身將門，自幼耳濡目染，又曾親歷邊境，對西境民情、軍心士氣，定然比老奴了解更深。殿下何不請蕭大姑娘過來一同商議？她或許能有應對之策。」
慕容瑾本就對蕭錦璃抱有期待，覺得她非尋常女子，此刻聽高賢也如此建議，頓時覺得有理。他點了點頭：「公公所言極是。來人，去請蕭大姑娘過來一敘。」
命令傳下，不久，馬車外便響起了清脆的馬蹄聲。蕭錦璃清冷的聲音傳來：「殿下召見，不知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