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聽到這個幾乎要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稱呼,蕭錦璃心頭猛地一顫,仿佛被最溫暖的潮水席捲。
那些隨著祖父、父兄巡視邊防,在軍營中聽老兵講故事的歲月,那些邊境軍民淳樸而真摯的笑臉,瞬間湧上心頭,讓她鼻尖發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濕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她勒住馬韁,轉過身,面向道旁那些激動地望著她的百姓。陽光灑在她清麗而堅毅的臉上,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光芒。
她深吸一口氣,清越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這片區域,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鄉親們!靜一靜!聽我說!」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朝廷沒有忘記大家!皇上沒有忘記大家!」
她聲音高昂,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我蕭家,世受皇恩,更從未忘記守護邊境、護衛百姓的職責!祖父、父親雖已不在,但蕭家的魂還在!我蕭錦璃只要有一口氣在,定與西陵血戰到底,必將他們趕出我們的家園!」
她目光掃過一張張期盼的臉,聲音愈發鏗鏘:
「請大家相信朝廷,相信我們這支軍隊!我們此行,就是要去雁門關,與西陵決一死戰!請大家暫且忍耐,前往後方安置。待我們收復失地,打敗西陵人,定讓大家重返家園,重建屋舍,恢復往日的安寧!」
她的承諾,如同定海神針,深深扎入了每一個難民的心中。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喊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悲憤與新生的希望:
「打敗西陵人!收復我們的家園!」
「吾皇萬歲!皇上沒有忘記我們!」
「小小將軍!我們信你!」
「小小將軍!一定要把西陵狗賊打回去!我們等著你!」
「對!等著小小將軍凱旋!」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許多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婦人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半大的少年們都攥緊了拳頭,眼中燃燒著復仇與希望的火焰。
馬車內,慕容瑾透過簾縫,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他看到的是萬民歸心,是那種發自內心的、不摻雜任何利益的擁戴與信任。這種力量,遠比他所熟悉的皇權威嚴,更原始,更澎湃,也更令人震撼。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心中五味雜陳,有震撼,有慚愧,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原來,民心所向,竟是這般模樣。
高賢也是面色複雜,他悄悄瞥了一眼外面那個被難民呼喚的「小小將軍」,再看了一眼身邊陷入沉思的年輕王爺。他想起老護國公當年對自己的那點恩情,又想起皇帝的密旨,再次決定要找機會提醒一下這位蕭家大姑娘,讓她早做打算。
蕭錦璃看著激動的人群,知道士氣民心已被點燃。她不再多言,抬起手,對著百姓們用力一揮,做了一個堅定的手勢,隨即清喝一聲:「出發!」
大軍再次開動,這一次,步伐似乎更加堅定有力。那面「蕭」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承載著無數人的期望與誓言。
難民們自動讓開道路,不再絕望麻木,而是用充滿希望與祝福的目光,目送著這支打著蕭家旗號的軍隊,向著烽火連天的北方堅定行去。
那面獵獵作響的「蕭」字大旗,以及沿途百姓山呼海嘯般的「小小將軍」與殷切期盼,不僅點燃了難民的希望,更深深震撼了這支五萬大軍中的每一個士卒。
許多士兵,看著道路兩旁跪拜哭泣的百姓,聽著他們發自肺腑的呼喊,眼眶不禁濕潤了。
他們當中,又有幾個沒聽過蕭家軍浴血奮戰、護國安民的故事?又有幾個不曾將那位戰功赫赫、愛兵如子的老護國公視為畢生楷模?
直到此刻,他們才如此真切地、血肉豐滿地體會到,「蕭家軍」這三個字在邊境軍民心中那重於泰山的分量!那不是靠權勢和地位贏得的,那是蕭家幾代人,用忠誠、熱血和生命,一寸寸鑄就的豐碑!
一種與有榮焉的豪情,混合著保家衛國的使命感,在沉默的行軍隊伍中無聲地流淌、匯聚。這支原本略顯躁動低迷的隊伍,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堅韌而昂揚的精氣神,步伐愈發整齊堅定,眼神中也多了幾分銳利與決絕。
這支隊伍所到之處,不再僅僅是冰冷的刀槍與甲冑,更像是一股帶來了生機與希望的暖流。
歷經數日跋涉,雄偉險峻、飽經戰火洗禮的雁門關,終於遙遙在望。那高聳的城牆之上,煙燻火燎的痕跡與修補的創口清晰可見,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硝煙味。
關隘大門緩緩開啟,一位老將在親兵的攙扶下,帶著一群神色疲憊卻眼神銳利的將領,步履有些蹣跚地迎了出來。正是此前重傷未愈、卻依舊堅持留守的趙括趙老將軍。
趙老將軍臉色蠟黃,胸前纏著的繃帶還隱隱滲出血跡,但他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如同關隘上那棵不屈的老松。
他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這支打著「蕭」字旗號的援軍,尤其是在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幟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光芒。
然而,當他目光落到被簇擁在中間的、明顯年紀尚輕、帶著皇子貴氣的慕容瑾時,心頭不由得一沉,暗暗叫苦:
又是一位王爺!只盼這位睿王殿下,可千萬別像之前那位齊王一般,否則……這西陵人能不能打回去尚未可知,咱們這些老骨頭,怕是要先被這些天潢貴胄給連累死了!
就在這時,援軍隊伍前方,一道玄色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馬。蕭錦璃快步上前,對著趙老將軍便是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清越而帶著敬意:
「末將蕭錦璃,奉旨前來,參見趙老將軍!老將軍重傷未愈,仍堅守關隘,辛苦了!」
她身後,楚雲墨、長風、迎春乃至姜雲澤,也隨著她齊齊行禮。
趙老將軍目光落在蕭錦璃身上,看著她與蕭遠山依稀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雙清澈卻堅毅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些。
他伸出未受傷的手虛扶一下,聲音洪亮卻帶著嘶啞,笑道:
「快起來,快起來!好!好啊!蕭家的丫頭都長這麼大了,有你祖父和父兄的風采!西陵那群龜孫子,以前被你祖父打得服服帖帖,這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你來了正好,讓他們瞧瞧,蕭家的血脈未絕,這西境的天,還翻不了!」
他的話帶著老將特有的粗獷和豪邁,也透露出對蕭家毫無保留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