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慕容瑾和高賢也穿梭在人群中,試圖幫忙安置傷員,引導秩序。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真實的戰場,接觸這血與火之後的人間。
看著那些受傷卻因為勝利而咧嘴傻笑的士兵,看著那一具具被抬下來的、覆蓋著白布的陣亡將士遺體,慕容瑾的臉色有些發白,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動容。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所謂的戰功與勝利,是由無數鮮活的生命和滾燙的鮮血鑄就的。他沉默地幫著扶起一名摔倒的傷兵,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認真。
高賢亦是心緒複雜,他看著這生機勃勃又與死亡毗鄰的場景,再想起自己袖中那道冰冷的密旨,心中第一次對那位遠在京城的皇帝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感。
傷兵營內,此刻更是忙得不可開交。數十名軍醫和助手穿梭在密密麻麻的傷員之間,清洗傷口、包紮止血、正骨固定,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苦澀的氣味。
而姜雲澤,也是這其中的一個。他早已脫下華服,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外面套著軍醫的白色罩衫,上面已沾滿了血污。他神情專注,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穩如磐石。
「按住他!這箭簇有倒刺,不能直接拔!」他對著兩名助手喝道。
手中小巧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皮肉,擴大創口,然後用特製的鑷子穩穩夾住箭杆,手腕巧妙一旋一拉,帶著倒刺的箭簇便被完整取出,鮮血這才汩汩湧出。他立刻撒上自製的金瘡藥粉,用乾淨的布條迅速加壓包紮,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旁邊的老軍醫都暗自點頭。
「你!對,就是你,胳膊脫臼的那個,過來!」姜雲澤目光如電,掃過一個疼得齜牙咧嘴的士兵。那士兵剛被同伴扶過來,姜雲澤便已上手,摸准位置,只聽「咔噠」一聲輕響,伴隨著士兵一聲短促的痛呼,脫臼的胳膊便被接了回去。
「活動一下試試。」姜雲澤語氣平淡。
那士兵試探著動了動,臉上瞬間露出驚喜:「好了!真不疼了!謝謝小神醫!謝謝小神醫!」
姜雲澤只是擺了擺手,又立刻轉向下一個傷員。
他穿梭在痛苦的呻吟與血腥之間,耳邊卻不時能聽到傷員們興奮的議論:
「值了!老子這條胳膊換三個西陵狗,值!」
「嘿嘿,我腿上也挨了一下,不過那西陵崽子被我捅穿脖子了!不虧!」
「趙老將軍說了有的是戰打,等傷好了,老子還要上陣!」
看著這些士兵即使身受創傷,卻因為一場勝利而如此簡單快樂,甚至帶著幾分傻氣的滿足,姜雲澤忙碌之餘,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絲奇異的暖流,暗自嘀咕:「這群傻大兵……真是傻得有點可愛。」
他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屬於軍人的、質樸而熾熱的情懷。手中的銀針和藥瓶,似乎也變得更加沉重而有意義起來。
傷兵營內人聲嘈雜,痛苦的呻吟與草藥苦澀的氣味交織。姜雲澤剛為一個肩膀中箭的士兵取出箭簇,不遠處傳來一陣格外急促慌亂的聲音。
「不行!止不住!這血根本止不住!」
「壓住!用力壓住傷口!」
「參……參將,這傷口太深太大,血止不住,這腿……這腿恐怕保不住了啊!」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軍醫顫聲說道。
姜雲澤眉頭一蹙,立刻循聲望去。只見幾名軍醫正圍著一個躺在木板上的彪形大漢,手忙腳亂。那大漢左大腿上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鮮血如同泉涌般不斷從按壓的布帛縫隙中汩汩冒出,很快便將身下的木板染紅了一大片。正是嚴寒天氣,那漢子卻疼得臉色煞白,滿頭滿臉都是豆大的汗珠,嘴唇都咬出了血。
然而,面對軍醫近乎宣判的話語,這漢子卻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因劇痛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股沙啞的豪氣:
「沒……沒事!保不住……就……就算了!老子……老子這次砍了八九個西陵兵……夠本了!值……值了!」
周圍的其他傷兵聞言,皆是沉默,看向那漢子的目光充滿了敬佩與不忍。
姜雲澤心頭一動,快步撥開圍著的軍醫,沉聲道:「讓開!讓我看看!」
那幾個束手無策的軍醫見是他,雖有些遲疑,卻還是下意識地讓開了位置。這位年紀輕輕的「小神醫」,剛才露的那幾手本事,已讓他們不敢小覷。
姜雲澤蹲下身,目光迅速在那恐怖的傷口上掃過,又伸手搭了一下漢子的腕脈,心中已然有數。他抬起頭,看向那漢子因痛苦而有些渙散卻依舊堅毅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兄弟,忍住了,相信我。你的腿,我能保住。」
那漢子渾濁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盯著姜雲澤。只見他迅速從隨身攜帶的藥箱裡取出一個扁平的皮夾,展開後,裡面竟是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細如牛毫的銀針,在營火映照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芒。
他捻起幾根最長的銀針,看準漢子大腿根部的幾個穴位,出手如電!
「咻!咻!咻!」
三根銀針幾乎在同一時間,精準無比地刺入了環跳、風市、伏兔等要穴,入肉寸許,針尾微微顫動!
奇蹟發生了!
就在銀針刺入的瞬間,那原本如同泉涌般的鮮血,流速肉眼可見地減緩,不過兩三息的時間,竟真的止住了!只有少量血水還在慢慢滲出!
「嘶——!」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止……止住了?!」
「神了!真是神了!幾根針就止住了?!」
「這是什麼神仙手段?!」
就連那幾個原本束手無策的軍醫,也看得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用盡了按壓、藥粉等方法都無能為力的大出血,竟然被這年輕人用幾根細針就解決了?
一位年紀稍長、經驗豐富的老軍醫最先反應過來,眼中爆發出炙熱的光芒,立刻上前一步,主動道:「小神醫,需要老夫做些什麼?儘管吩咐!」他已然將姜雲澤視為了同行中的高人。
姜雲澤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誠懇,便快速吩咐:「有勞,準備烈酒、熱水、乾淨布巾,還有我藥箱裡那瓶綠色的藥粉。」
「好!馬上就來!」老軍醫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去準備。
趁著這個間隙,姜雲澤動作麻利地用剪刀剪開漢子傷口周圍被血浸透的褲管,用烈酒小心翼翼地清洗創口,將嵌入皮肉的碎布和污物一一剔除。他的動作又快又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