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沉默,直到遠離了校場的餘韻,周圍只剩下寒風拂過屋檐的嗚咽和他們清晰的腳步聲。
「今日,辛苦了。」楚雲墨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側頭看向身旁的女子。月光下,她清麗的側臉帶著一絲疲憊,但那雙眸子卻依舊明亮如星,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蕭錦璃輕輕呼出一口白氣,搖了搖頭:「比起前線搏殺的將士,我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不過,能贏下這一仗,提振士氣,總算是開了個好頭。」
楚雲墨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你做得很好。激將、布局、臨陣指揮,皆無可挑剔。趙括和那些將領,如今對你已是心服口服。」
蕭錦璃微微苦笑:「心服口服或許有之,但後面的壓力只會更大。赫連勃勃絕不會善罷甘休,烏木扎經此一敗,更是恨我入骨。下一次,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無妨。」楚雲墨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相信你有能力應對,而我,會一直在。」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在胸中瀰漫開來。在這危機四伏的邊關,有這樣一個可以完全信賴、並肩而立的夥伴,是她最大的底氣。
「高賢今日,似乎格外安靜。」楚雲墨忽然話題一轉,聲音壓低了些。
蕭錦璃眸光一閃,也壓低了聲音:「我也注意到了。宴席上他幾乎沒怎麼說話,他遞來的那張紙條……其意難明,還需小心試探。」
「嗯。」楚雲墨頷首,「我已讓長風加緊盯著御林軍和他那邊的動靜。你自己也務必小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明白。」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了小院門口。正當迎春準備推開院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院牆根最濃重的陰影里閃了出來!
迎春反應快如閃電,幾乎是本能反應,「鋥」地一聲腰間短刃已然出鞘,冰冷的刃鋒瞬間就架在了來人的脖頸上,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別動!」迎春聲音冷冽,充滿警惕。
那黑影被利刃加頸,卻並未驚慌,反而壓低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急促地開口道:「小將軍!是我!楊、楊宏!」
「小將軍」這個稱呼,如同一個特殊的暗號,讓正準備出聲的蕭錦璃心頭猛地一震!在軍中,尤其是在蕭家舊部中,只有最親近、看著她長大的老部下,才會習慣性地稱呼她為「小將軍」,而非官方客套的「蕭將軍」。
蕭錦璃借著清冷的月光,凝目望去。只見那人身形魁梧,雖穿著普通士兵的號衣,但眉宇間那股歷經沙場的堅毅氣質卻無法掩蓋,臉上帶著飽經風霜的痕跡,正是祖父蕭遠山身邊頗為倚重的一位老部將,楊宏!
「楊叔?!」蕭錦璃又驚又喜,立刻低聲道,「迎春,是自己人,快住手!先進屋再說!」
迎春聞言,手腕一翻,短刃收回,但眼神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四周,確認沒有其他眼線。
幾人迅速閃身進入小院,迎春最後一個進來,輕輕關上院門,並未插死,而是側身貼在門後,耳朵微動,全神貫注地警戒著外面的動靜,右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屋內,蕭錦璃點燃了桌上的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楊宏那張激動得微微顫抖的臉。
「楊叔!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太好了!」蕭錦璃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哽咽,她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楊宏的手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以為楊宏等人隨著祖父和父親一同殉國,如今親眼見到故人安然,難免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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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宏更是老眼泛紅,看著眼前這張與老國公、少將軍們依稀相似的容顏,喉頭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努力平復了一下情緒,才啞聲道:「是……是我,小將軍!老楊……老楊沒死成,苟活到了今日!」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蕭錦璃連聲說道,隨即急切地追問,「楊叔,快告訴我,我們蕭家軍……還有多少人活著?你們現在情況如何?」
楊宏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匯報清晰條理:
「回小將軍,當初那場……那場該死的伏擊戰,國公爺他下令,讓我帶領一部分人馬留守後方大營,負責接應和輜重護衛,並未隨主力出戰……因此,我們得以……得以倖存下來。」
他說到那場戰役,聲音依舊帶著難以磨滅的痛苦與恨意。恨自己當時為何不在主力軍中,哪怕一同戰死,也好過如今獨活。
「後來我們這些倖存的人都被控制起來,不允許隨意走動,更不允許聚集。再後來,趙括趙老將軍奉命來接替防守玉門關。」
楊宏提到趙括,語氣緩和了些,「趙老將軍與咱們國公爺早年曾並肩作戰,有同袍之誼。他倒沒有刻意排擠打壓我們這些蕭家舊部。只是……為了避嫌,也為了重整防線,他將我們這些倖存下來的人,全都打散了,重新編入了不同的營隊裡。
他估算了一下,繼續說道:「原來我們蕭家軍殘部,大概還有三萬人左右。經過趙老將軍的整編分流,如今散布在各軍之中。」
「就拿我所在的營來說,原本蕭家軍的弟兄,大概還有一百來個。其他營里肯定還有,只是……只是經過這連番惡戰,玉門關破,一路敗退到雁門關,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具體還能剩下多少……我,我也不能確定了。」
說到最後,楊宏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力與悲痛。每一場敗仗,都意味著曾經熟悉的同胞在減少。
但他很快又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蕭錦璃,那眼神里充滿了久違的光彩與深深的擔憂:
「小將軍!弟兄們私下裡聽說你來了,大家心裡都跟點了火把似的,亮堂!高興啊!覺得咱們蕭家又有主心骨了!」
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帶著濃濃的擔憂:
「可是……大家也擔心啊!這戰場上刀劍無眼,槍林箭雨的!您要是……要是在這戰場上再出點什麼事,有個什麼閃失,我們這些僥倖活下來的老傢伙,就是死了,也沒臉去見國公爺和幾位將軍啊!」
楊宏說著,這鐵打的漢子,眼眶再次濕潤,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混合著忠誠、愛護與巨大壓力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