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歡呼聲在雁門關外久久迴蕩,那是劫後餘生與勝利喜悅交織出的最強音。許多士兵看著西陵軍丟盔棄甲、狼狽逃竄的背影,激動得渾身發抖。
更有甚者,因脫力而雙手顫抖連兵刃都握不住,直接癱坐在尚帶餘溫的屍體或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卻洋溢著近乎癲狂的笑容。
趙老將軍雖也疲憊,但依舊強撐著挺直脊樑,洪亮的聲音壓過了喧譁:「王將軍、張將軍!立刻收攏各部人馬,撤回關內休整!清點傷亡,論功行賞!」
「末將領命!」王、張二將抱拳,立刻轉身,開始呼喝著集結隊伍。
「吳將軍!」趙括又看向留守關內、此刻帶人出來的吳將軍,「你帶人迅速打掃戰場,回收箭矢,區分敵我屍骸!最重要的是,把所有傷員,立刻、全部送回傷兵營!快!」
「是!老將軍!」吳將軍不敢怠慢,立刻指揮著後勤兵士如同梳子般散開,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些尚在呻吟的同袍,朝著關內疾步而去。
一時間,得勝的歡呼漸漸被沉重的腳步聲、擔架的吱呀聲和傷兵壓抑的痛哼所取代。勝利的代價,是無數鮮活的生命與淋漓的鮮血。
傷兵營瞬間人滿為患。濃重的血腥味與金瘡藥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呻吟聲、呼喚聲、軍醫急促的指令聲此起彼伏,場面混亂而壓抑。
姜雲澤那襲素淨的青衫早已被鮮血和藥漬染得斑駁不堪,他穿梭在一個個簡易床鋪之間,清秀的臉上滿是疲憊,但手上的動作卻依舊穩定、精準。銀針封穴止血,利刃剜除腐肉,動作行雲流水,仿佛不知疲倦。
楚雲墨的左臂被流矢擦過,劃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血口。他本不欲理會,這點小傷於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飯。但長風眼尖看到,硬是拉著他來到了傷兵營。
姜雲澤正忙得腳不沾地,瞥見他過來,只是飛快地說了句:「表哥,那邊有清理好的傷藥和布帶,自己取用,我稍後……」
話未說完,又被另一名軍醫拉走去處理一個斷骨的士兵。
楚雲墨默然,自己走到一旁,拿起傷藥。剛挽起袖子,蕭錦璃便走了過來。她已卸去輕甲,換回了常服,只是眉宇間的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去。
她看到楚雲墨手臂上的傷,眉頭微蹙,不由分說地接過他手中的藥瓶和布帶:「別動,我來。」
她的動作不算特別熟練,卻極為仔細小心。冰涼的指尖偶爾觸碰到他的皮膚,帶著一絲戰場上尚未褪去的微涼。
楚雲墨垂眸看著她專注的側臉,感受著她輕柔的呼吸拂過他的手臂,心中那片因殺戮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他低聲道:「一點小傷,無礙。」
蕭錦璃正要說話,忽然,傷兵營入口處傳來一陣巨大的嘈雜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聲音!
「讓開!快讓開!姜神醫!姜神醫救命啊!!」
幾個渾身是血的士兵抬著一個擔架,如同瘋牛般沖了進來,臉上滿是絕望與最後的希冀。所過之處,所有人都被驚動了。
擔架上躺著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長,面色如同金紙,氣若遊絲。而他腹部那道猙獰的傷口,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皮肉翻卷,一截沾滿泥土和血污的腸子,就那樣駭人地流淌在外!
「是劉千夫長!」
「天啊……腸子……腸子都出來了!」
「這……這還能活嗎?」
「以往這種情況,肯定是沒救了啊……」
周圍的士兵和軍醫們都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忍。在所有人的認知里,傷及臟腑,尤其是腸子外露,幾乎就是閻王爺下了帖子,必死無疑!
抬他來的士兵噗通一聲跪在姜雲澤面前,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哭腔:「姜神醫!求求您!救救我們千夫長!他是為了救我們才被劃開肚子的!求求您了!」
所有目光,包括那些經驗豐富的老軍醫,都齊刷刷地聚焦在姜雲澤身上。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力的極限,他們眼中帶著同情,也帶著一絲近乎渺茫的期盼——希望這個年紀輕輕卻醫術通神的姜神醫,能再次創造奇蹟。
蕭錦璃和楚雲墨也快步上前。看到那慘烈的傷勢,蕭錦璃的心也沉了下去,但她還是立刻喝道:「都讓開!別圍著他!給姜神醫騰出地方!」
姜雲澤蹲在擔架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銳利如刀。他先探了探劉千夫長的鼻息和頸脈,極其微弱。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外流的腸子,觀察顏色,是否有破裂……
「熱水!大量的沸水煮過的布巾和針線!烈酒!快!」姜雲澤頭也不抬,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立刻有藥童和軍醫飛奔而去準備。
一名老軍醫忍不住低聲道:「姜……姜神醫,這腸子外露,穢物沾染,就算塞回去,也必會引發高熱膿腫,十死無生啊……這……」 他不是質疑,而是基於無數血淋淋的經驗。
姜雲澤抬起眼皮,看了那老軍醫一眼,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未必。腸子未破,尚有生機。清洗穢物,小心復位,縫合傷口,或可一搏。」
他的話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清洗腸子?塞回去縫合?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東西很快備齊。姜雲澤用烈酒仔細清洗了自己的雙手,然後拿起一把在沸水中煮過的小銀勺和鑷子,極其輕柔、耐心地開始清理腸管上沾染的污穢。他的動作專注而沉穩,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旁邊有機靈的藥童連忙替他擦拭。
整個傷兵營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這驚世駭俗的一幕,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錦璃站在楚雲墨身側,不自覺地握緊了拳,心中也為姜雲澤捏了一把汗。
清洗完畢,姜雲澤又用溫熱的、煮過的布巾覆蓋腸管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將那截清理乾淨的腸子,一點點、輕柔地推回腹腔之內。
整個過程緩慢而精細,考驗的不僅是技術,更是強大的心理素質。
最終,腸子復位。他拿起穿好羊腸線的特製彎針,開始一層層地縫合腹部的傷口。他的針法極其獨特,流暢而縝密,仿佛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當最後一針打完結,剪斷線頭,姜雲澤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顯然消耗了巨大的心神。他接過藥童遞來的藥膏,仔細塗抹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帶層層包裹。
「好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接下來,看他能否熬過高熱這一關了。需要專人看護,按時餵我開的湯藥。」
寂靜被打破,周圍響起一片壓抑著的驚呼和抽泣聲。那跪著的士兵更是喜極而泣,連連磕頭:「多謝姜神醫!多謝姜神醫救命之恩!」
老軍醫看著姜雲澤,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佩,喃喃道:「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啊……」
蕭錦璃緊繃的心弦也稍稍放鬆,她看著姜雲澤,由衷贊道:「雲澤,辛苦了。」
姜雲澤擦了擦額頭的汗,露出一抹微笑:「盡人事,聽天命。希望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