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璃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沉吟道:「聽高公公方才話里的意思,是我祖父早年於他有恩,他才冒險示警。這份情誼,蕭家不能不記。待到戰後,需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她秀眉微蹙,顯然已在思考如何破局。
楚雲墨在她對面落座,神色平靜無波:「嗯。屆時可以探探他的口風。若他願意,製造一場『意外』,讓他假死脫身,遠離京城是非,也並非難事。」
他的語氣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小事,卻蘊含著足以改變一個人命運的決斷力。
蕭錦璃微微頷首,算是認同了這個備選方案。隨即,她話鋒一轉,關切地問道:
「雲澤那邊呢?他執意要隨軍,我總有些不放心。他那身醫術固然能救無數人,但他不會武容易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他身邊,務必得多安排幾個可靠的人手,以防有人暗中對他下手。」
「放心吧,」楚雲墨抬眸看她,眼神沉穩,「早已安排妥當。除了明面上跟著他的藥童,暗處還有兩名影衛日夜輪守,皆是擅長隱匿與近身搏殺的好手,足以應對突發狀況。不會讓他有事的。」
聽他如此說,蕭錦璃心中稍安。她端起迎春適時奉上的熱茶,輕抿一口,暖流驅散了喉間的乾澀,也讓她思緒更加清晰。
她放下茶杯,目光轉向如同影子般靜立在楚雲墨身後的長風,問道:「長風,最近可有什麼發現?」
長風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屋內幾人能聽清:
「回稟蕭大小姐,主子。屬下連日觀察,睿王慕容瑾身邊,除了明面上那些皇家護衛,暗處應該還隱匿著三到四個高手。氣息綿長,腳步極輕,隱匿功夫相當不俗。」
「不過,有趣的是,看睿王平日言行舉止,他似乎……對自己身邊有這批人,並不知情。」
他頓了頓,繼續匯報:「至於御林軍那邊,目前尚未發現明顯異動。他們依舊恪守本職,主要負責關防巡視和睿王殿下的外圍安全,與我們的人以及邊軍並無過多接觸,也未見有特殊人員頻繁出入或傳遞消息。」
蕭錦璃聽完,指尖在桌面輕輕敲擊了兩下,若有所思:
「睿王身邊的高手,多半是他外祖家趙氏,或是宮裡那位太后娘娘派來暗中保護他的。畢竟來這危機四伏的邊關,暗中派人護衛也屬正常。」
「既然睿王自己不知情,我們只需暗中留意即可,只要他們不干擾我們的計劃,不必打草驚蛇。」她對慕容瑾的評價依舊保留,「目前看來,這位睿王殿下,還算識得大體,懂得分寸。」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分析著當前的局勢:「高公公那邊,繼續留意他的動向,但要小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至於御林軍……」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皇帝如今還要我為他收復失地,穩固江山,在目的達成之前,他不會輕易動手,打草驚蛇。御林軍現在按兵不動,才是正常的。我猜測,他們真正的動作,恐怕要等到戰事塵埃落定,飛鳥盡良弓藏之時了。」
「告訴下面的弟兄,不可鬆懈,繼續盯緊御林軍的動向,尤其是他們與京城方面的任何聯絡。」
「是!屬下明白!」長風沉聲應下,將每一項指令都牢牢刻在腦中。
趙老將軍雷厲風行,不過數日功夫,便將雁門關防務與留守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吳將軍被委以重任,率領一部分經歷過血戰、需要休整的部隊以及新補充的兵員留守雄關,確保後方無虞。
與此同時,從後方州府緊急調運的糧草、軍械、藥材等物資源源不斷送至關內,又被迅速分發至各營。
在一個曙光初露的清晨,低沉而雄渾的牛角號聲劃破了雁門關的寧靜。
沉重的關門在絞盤的轉動下緩緩洞開,早已集結完畢的大乾軍隊,如同一條甦醒的鋼鐵巨龍,邁著整齊而堅定的步伐,踏出了這座守護了他們數月的關隘,向著被西陵鐵蹄踐踏的國土,發起了波瀾壯闊的反攻。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隊伍的最前方,是蕭錦璃與趙老將軍並肩而行,身後是楚雲墨、王將軍、李副將等一眾將領。
士兵們的臉上,不再是守城時的凝重與壓抑,而是充滿了復仇的火焰與收復河山的渴望。隊伍浩浩蕩蕩,鐵甲鏗鏘,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一股肅殺而磅礴的氣勢,直衝雲霄。
反攻之路,並非一帆風順。西陵人雖然在新敗中士氣受挫,但依舊憑藉占領的城池負隅頑抗。大軍一路西進,幾乎是逐城逐地地爭奪。每收復一城,都伴隨著慘烈的廝殺。
在攻打第一座重鎮「石嶺城」時,西陵守軍依託高大城牆,滾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密集如蝗。王將軍親自率領敢死隊,頂著盾牌,冒著矢石,用衝車一次次撞擊城門,血戰了整整一日,才終於在日落時分,用無數將士的鮮血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殘敵肅清。
收復石嶺城後,大軍並未多做停留。傷勢過重的傷員被妥善安置在城內,由隨行的醫官和後方派來的大夫照料。
而那些傷勢較輕、經過簡單包紮處理便能行動的士兵,則僅僅休整一兩日,便又主動請纓,追趕大部隊,重新投入到戰鬥序列之中。這種前赴後繼、輕傷不下火線的精神,成為了這支反攻軍隊最真實的寫照。
戰事,就在這收復、休整、再進攻的循環中,持續了數月。從初夏的草木蔥蘢,一直打到了秋意漸濃。大軍如同不可阻擋的洪流,一步步將西陵人往回驅趕,收復的失地越來越多,但將士們的疲憊也在累積,北方的寒意開始悄然滲透。
烏木扎在接連敗退中,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狂妄,他像一頭被困的野獸,接連派出八百里加急信使,向遠在王庭的赫連勃勃求援。
信中,他極力渲染大乾軍隊的強悍與蕭錦璃的可怕,懇求大王速發援兵與糧草,否則前線危矣!
然而,他得到的回應卻令人失望。赫連勃勃剛剛經歷內亂,雖然成功上位,但王位坐得並不安穩,幾個擁有兵權的兄弟和部落首領依舊虎視眈眈。他需要大量的兵力震懾內部,需要豐厚的賞賜拉攏人心。
面對烏木扎雪片般飛來的求援信,赫連勃勃只是象徵性地派出了幾千士兵和為數不多的糧草,並在回信中嚴詞斥責烏木扎作戰不利,令他務必堅守,不得再後退半步!
「混帳!赫連勃勃!他這是要逼死老子!」烏木扎在自己的臨時帥帳內,將那份措辭嚴厲的回信撕得粉碎,憤怒地咆哮著,眼中布滿了血絲與絕望。
他深知,沒有後援,僅憑他手中這些殘兵敗將和日益減少的糧草,根本無力抵擋大乾軍隊越來越猛的攻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