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軍殘部在一位還算鎮定的副將勉強收攏下,如同驚弓之鳥,倉皇后撤了數十里才敢停下腳步。清點人數,十不存三,糧草輜重盡失,連主帥烏木扎都成了敵人的階下囚。
這副將看著一片哀鴻的營盤,心知這仗是無論如何也打不下去了,他不敢耽擱,立刻寫下緊急軍報,將大敗和主帥被俘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西陵王庭,呈報給赫連勃勃,請求王廷示下。
與此同時,大乾軍營中,睿王慕容瑾意氣風發,親自執筆,將這場酣暢淋漓的大捷,以及蕭錦璃生擒西陵主帥烏木扎的顯赫戰功,濃墨重彩地寫入了奏摺,用八百里加急,快馬直送京城。可以想見,這份捷報將在朝堂之上引起何等震動。
蕭錦璃無心理會這些。她快步回到自己的營帳,迎春已帶著那名小男孩等在裡面。
小男孩顯然已經梳洗過,換上了一身雖然寬大但乾淨的士卒舊衣,臉上也有了點血色,正捧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雜糧饃饃,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小杌子上。
楚雲墨隨後跟入,目光掃過小男孩,對蕭錦璃低聲道:「你先梳洗換身衣服,這一身血氣,別嚇著他。我帶他去我帳中暫候。」
蕭錦璃低頭看了看自己甲冑上已然發暗的血跡,以及身上濃郁不散的血腥氣,點了點頭。她此刻心緒激盪,確實需要片刻來平復,也需要以一個相對平和的面目去面對這個可能掌握著兄長下落的關鍵人物。
她迅速卸甲,用早已備好的清水簡單擦拭了臉和手,換上了一襲乾淨的常服,褪去了戰場上的殺伐之氣,雖眉宇間依舊帶著冷冽,卻少了幾分迫人的鋒芒。迎春也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
主僕二人收拾妥當,便立即來到了緊鄰著的楚雲墨的營帳。
楚雲墨也已換下染血的衣袍,一身玄色常服,更顯身姿挺拔,氣質清冷。他的營帳布置得極為簡潔,此刻卻透著一股無形的肅穆。
迎春無聲地退至帳門外守候,而楚雲墨早已安排好人手,隱在暗處,將這座營帳的幾個方向都守得密不透風,確保無人能窺探或靠近。
帳內,只剩下蕭錦璃、楚雲墨,以及那個小男孩。
蕭錦璃走到小男孩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儘量讓自己的目光顯得溫和一些。
她看著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帶著緊張和忐忑的眼睛,放緩了聲音,開口問道:「別怕,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聲音細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叫鐵蛋。」
「鐵蛋,」蕭錦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穩,「是個好名字。那麼鐵蛋,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到這枚玉佩的?又是誰讓你拿著它來找我的?」
她說著,將那枚青玉雲雷紋玉佩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矮几上,溫潤的玉質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內斂的光華。
鐵蛋的目光立刻被玉佩吸引,他看看玉佩,又抬起頭看向蕭錦璃,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不確定和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警惕。
他怯生生地、卻又異常執拗地反問道:「你……你真的是蕭將軍嗎?我必須……必須找到真的蕭將軍才能說!」
看到鐵蛋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固執和驚懼,蕭錦璃心知,若不徹底打消他的疑慮,恐怕難以得到真相。
她不再猶豫,伸手從自己頸間解下一枚貼身佩戴的玉佩,動作輕緩地將其與矮几上那枚屬於兄長的青玉雲雷紋玉佩並排放在一起。
兩枚玉佩在昏暗的光線下交相輝映,無論是玉質、大小,還是那繁複獨特的雲雷紋飾,都如出一轍,仿佛本就是一體雙生。
蕭錦璃指著自己那枚玉佩內側清晰可見的「璃」字,聲音沉穩而清晰:「你看,這玉佩是我蕭家子弟的信物,樣式完全相同,只是內里刻的名字不同。」
她目光坦然地迎上鐵蛋震驚的視線,一字一句道:「現在,你可以相信,我確實是蕭家人,是你要找的蕭將軍了嗎?」
鐵蛋的目光在兩枚幾乎一模一樣的玉佩上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蕭錦璃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上。孩童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人沒有騙他。
一直強撐著的防備和緊張瞬間崩塌,巨大的委屈和後怕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他「噗通」一聲從杌子上滑落,直挺挺地跪在蕭錦璃面前,瘦小的肩膀劇烈顫抖著,帶著哭腔嘶喊道:
「你是大哥哥的家人!你真的是!求求你!快去救救大哥哥吧!他……他快被那些壞人折磨死了!嗚嗚嗚……」
這帶著絕望的哭喊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蕭錦璃的心臟!兄長還活著!但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面上那近乎冷酷的鎮定。她不能慌,絕對不能!
楚雲墨站在她身側,清晰地感受到她周身氣息那一瞬間的劇烈震盪,他眉頭緊蹙,眼神變得無比幽深。
蕭錦璃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與殺意,她俯身,伸手將跪在地上的鐵蛋扶起,讓他重新坐好。
她的動作儘量放得輕柔,引導著哭泣的孩子:
「鐵蛋,別怕,慢慢說。要救大哥哥,我們必須知道他在哪裡。你是在什麼地方遇到他的?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詳細地告訴我們,好嗎?越詳細,我們才能越快找到他,救他出來。」
鐵蛋用髒兮兮的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淚和鼻涕,抽噎著,努力組織語言:「是……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在黑黢黢的山裡,那裡有好多好多毒蟲,蜈蚣、蠍子、還有會咬人的大蜘蛛……我們……我們是被壞人抓去的,抓去給一個怪老頭試毒……」
他回憶起那段恐怖的經歷,小臉嚇得煞白:「我……我被抓去的時候,大哥哥已經在那裡了。他……他好像中了很厲害的毒,臉色有時候發青,有時候發紫,身上還有很多傷……」
「那個怪老頭,對大哥哥身上的毒特別感興趣,整天把他關在一個籠子裡,不斷地給他餵各種奇怪的藥,或者放毒蟲咬他,說是要『研究』……大哥哥他……他很痛苦,有時候會疼得暈過去,有時候又會渾身發抖……」
鐵蛋的描述斷斷續續,卻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蕭錦璃聽著,仿佛能親眼看到兄長在那暗無天日的毒窟中,承受著怎樣的非人折磨!她的心在滴血,每一句描述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