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在眾人幾乎要被這漫長的等待逼瘋時,帳簾終於被掀開。
姜雲澤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他額發被汗水浸濕,臉色有些發白,青衫上濺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他迎著眾人急切的目光,聲音帶著手術後的虛脫和沉痛:「箭……取出來了。」
眾人立刻湧入帳內。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旁邊木桌上堆積如山的、被鮮血浸透的紗布,旁邊赫然放著一枚帶著猙獰倒鉤的箭頭,上面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肉痕跡,看得人頭皮發麻。
而榻上的蕭錦璃,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雙眼緊閉,唇上毫無血色,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消散。
姜雲澤走到榻邊,聲音沙啞地繼續說道:「箭頭是取出來了,但是……箭矢離心脈太近,失血過多,加上她之前連日征戰,本就元氣大傷……如今脈象雖比剛才稍穩,卻依舊微弱不堪,猶如風中殘燭。人……能不能醒過來,什麼時候能醒過來……我……我也說不準,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他這番話,將情況描述得極其兇險,卻又留下了一絲極其渺茫的希望。
他轉向那幾位跟進來、同樣面色凝重的老軍醫,語氣「誠懇」地請求道:「幾位前輩經驗豐富,不妨也來看看,集思廣益,或許能有更好的法子?」
那幾位老軍醫互相看了看,心中皆是苦笑。連姜雲澤都束手無策,他們又能有什麼辦法?但出於職責和一絲僥倖,他們還是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蕭錦璃的手腕。
手指觸及那冰冷皮膚下幾乎難以捕捉的脈搏時,幾位老軍醫的臉色更加難看,最終都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著姜雲澤和滿含期待的睿王等人拱手道:
「姜神醫都已盡力……老夫等……實在慚愧,脈象確如姜神醫所言時有時無,能否轉醒,全看蕭將軍自身的意志和天意了……」
這話讓慕容瑾和趙老將軍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姜雲澤適時地露出一抹疲憊而沉重的表情,對眾人道:「大家都辛苦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我守在這裡,密切觀察蕭將軍的情況,若有任何變化,立刻通知諸位。」
眾人也知道留在這裡無濟於事,反而添亂,便懷著沉重的心情,陸續默默退了出去。最終,帳內只剩下堅持留下的楚雲墨、心中愧疚難安的睿王慕容瑾、沉默不語的高公公,以及不肯離去的趙老將軍。
楚雲墨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堅持留下的三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因蕭錦璃「重傷」而翻湧的焦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沙啞和一絲不近人情的冷硬:
「諸位還是先回吧,這裡留這麼多人也沒用。趙老將軍,軍營巡防還需您親自坐鎮安排,經此一亂,難保沒有宵小趁機生事。」
他轉向慕容瑾,「接連遇刺,此事非同小可,殿下應該立刻擬寫奏摺,將詳情稟明陛下。總不能次次指望有人替您擋箭!下一次,未必還有這般運氣!」
他的話像冰冷的錐子,刺得慕容瑾臉色一陣青白,卻也無可辯駁。趙老將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高公公眼神微動,依舊保持著恭順的姿態。
他們都理解楚雲墨此刻悲痛焦灼的心情,他語氣沖些也情有可原。而且,他說的句句在理。
趙老將軍率先抱拳,聲音沙啞:「楚公子說的是,是老夫糊塗了!老夫這就去安排,絕不讓那些狗崽子再有可乘之機!」
他最後痛心地看了一眼榻上毫無聲息的蕭錦璃,重重一跺腳,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竟有些佝僂。
他心中充滿了對老友蕭遠山的愧疚,若是蕭錦璃真的救不回來,他日後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見那位託付他照看孫女的故人?若是睿王再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那他真的可以立刻自刎謝罪了!
高公公也微微躬身,尖細的嗓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老奴也告退了,不打擾蕭將軍靜養。」
他退後幾步,轉身離開。
慕容瑾被楚雲墨的話點醒,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看了一眼面色冰冷、逐客意思明顯的楚雲墨,又看了看榻上氣息微弱的蕭錦璃,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
「楚公子,本王知道了。蕭將軍之恩,本王沒齒難忘!本王這就去寫摺子,定將此事原委,詳奏父皇!」
他拱了拱手,也帶著滿腹心事離開了。
眾人散去,帳內終於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楚雲墨和昏迷的蕭錦璃,以及姜雲澤、迎春和門口的長風。
趙老將軍回到帥帳,立刻雷厲風行地調動兵馬,將營地巡防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交錯布置,巡邏隊伍往來不息,整個大營的氣氛變得空前緊張和肅殺。他坐在虎皮大椅上,揉著發痛的額角,只覺得心力交瘁。
高公公回到自己的住處,屏退左右,在燈下鋪開一張特製的細小紙條。他沉吟片刻,提筆蘸墨,用極其工整細小的字跡寫下:
「蕭氏錦璃,護睿王,心口中箭,失血過巨,姜雲澤施救後,脈息幾絕,恐難回天。奴才親眼所見,箭簇帶鉤,傷及心脈,凶多吉少。」
寫完後,他小心地將紙條卷好,用火漆封存,召來一名御林軍,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將密信藏於鞋底隱秘夾層中,趁著夜色,悄然離開了軍營,快馬加鞭直奔京城而去。
睿王慕容瑾則在自己的營帳內,對著搖曳的燭火,鋪開了上奏的摺子。他想起蕭錦璃之前那句「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又想起楚雲墨那句冰冷的「下一次未必還有這般運氣」,再結合自己接連遇刺的驚恐與委屈,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不再像以往那樣刻意維持平和穩重的形象,而是帶著一絲後怕、七分委屈和兩分對未來的憂慮,筆尖沾滿了真情實感。
他在奏摺中寫道:「兒臣自知才疏學淺,唯念父皇憂心邊事,任監軍之職,只望能略盡綿力,為父皇分憂,目睹將士用命,收復河山,兒臣心潮澎湃,亦感與有榮焉。」
「然,眼見大勝在即,凱旋可期,不想歸途險阻,歹人竟接連行刺,欲置兒臣於死地!幸得蕭將軍及麾下將士拼死護衛,兒臣方能屢次僥倖得脫……然,此次賊人勢大,蕭將軍為護兒臣,竟……竟身中利箭,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兒臣每念及此,心如刀絞,惶恐難安!蕭將軍若有不測,兒臣百死莫贖!」
「兒臣自身安危不足惜,只恐下次……下次便無此僥倖。若兒臣果真遭遇不測,萬望父皇……念在父子一場,日後能對母妃與皇姐稍加照拂,兒臣……兒臣於九泉之下,亦感念父皇恩德……」
他寫至動情處,甚至真的滴落了幾滴眼淚在奏摺上,暈開了墨跡。這封奏摺,既有對勝利的匯報,更有對自身處境的哭訴、對蕭錦璃的愧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背後黑手的指控和對自己身後事的安排,可謂情真意切,足以觸動任何一位父親的心腸——如果那位父親心中還有有幾分父子之情的話。
他將奏摺密封好,以八百里加急送出。做完這一切,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望著跳動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