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皇宮中那番「母慈子孝」的溫情場面截然不同，齊王府的書房內，此刻卻是陰雲密布，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砰！」
一隻上好的官窯瓷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間粉身碎骨，碎片和茶水四濺開來。慕容燁胸膛劇烈起伏，臉上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雙目赤紅，如同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發出低沉的咆哮：
「蕭錦璃！又是這個蕭錦璃！她怎麼每次都跟本王作對！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關鍵時刻跳出來壞我好事！現在倒好，慕容瑾那廢物沒死成，反倒讓她搏了個救駕之功！父皇還派了御林軍去接！憑什麼？！」
他轉身，看著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同樣陰沉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的柳丞相，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外祖父！您看看！當初本王在西境身受重傷，灰頭土臉地回來，可曾見父皇如此興師動眾？如今他慕容瑾不過是受了點驚嚇，就勞動御林軍親自去接！這要是讓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滿朝文武會怎麼想？本王日後還有什麼臉面？！」
柳丞相看著近乎失態的外孫，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殿下！稍安勿躁！隔牆有耳！」
他揮揮手，示意心腹守在門外，這才繼續道：「事已至此，陛下已然表態，並且明顯起了疑心，此刻若再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我們必須立刻停手，將所有派出去的人手全部撤回，清理乾淨首尾，絕不能讓陛下抓到任何把柄！」
「可是……」慕容燁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柳丞相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小不忍則亂大謀！至於那蕭錦璃……」 他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不過是個垂死的女人罷了。心口中箭，太醫院判都去了，就算華佗再世，恐怕也回天乏術。一個將死之人，還有什麼威脅？不必在她身上再浪費精力。」
慕容燁煩躁地來回踱步，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外祖父，我就是不甘心！眼看就能除掉慕容瑾這個潛在的麻煩……」
柳丞相端起桌上未曾打翻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也藉此讓慕容燁冷靜下來。他放下茶杯，緩緩分析道：
「殿下，你的不甘，老臣明白。但你要看清局勢。睿王慕容瑾，生性算不上強硬，其母趙貴妃在宮中如同隱形，太后年事已高，早已不過問朝政多年。就算他回來了，在朝堂之上，無兵無權，無外戚強援，又能掀起什麼風浪？不過是多了個閒散王爺罷了，於殿下大業，並無實質威脅。」
「如今陛下心中已有芥蒂，我們當前最要緊的，不是繼續糾纏一個無關緊要的睿王，而是要想辦法，重新攏住聖心！」
聽到「攏住聖心」四個字，慕容燁暴躁的情緒稍稍平復，眼中閃過一絲詭光。他湊近柳丞相，壓低聲音道：
「外祖父說的是。父皇近來對金丹之道頗為熱衷，前幾日我獻上的那張『九轉培元丹』的方子，他很是滿意，還誇我孝心可嘉。我正命人四處尋訪，看看能否再找到幾張古方，或是延請幾位有道行的方士入京……投其所好，父皇定然高興。」
柳丞相微微頷首，臉上總算露出一點算得上是笑意的表情：「嗯，此事你看著辦便是。陛下追求長生，乃是人之常情。投其所好，確是固寵良策。記住，近期務必低調，約束門下，謹言慎行，絕不能再授人以柄！待這陣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燁兒明白了。」慕容燁雖然心中依舊憋悶，但也知道外祖父所言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他陰沉著臉，對外面吩咐道：「傳令下去，讓外面的人都撤回來，最近都給本王安分點！」
「是！」門外心腹低聲應道，腳步聲迅速遠去。
孫府，太醫院院判孫思邈回家褪去官袍，換上一身半舊的藏青常服，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沉鬱。他看向老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夫人，陛下有旨，命我與陳副院判與御林軍同行，前往西境一趟。」
孫老夫人抬起眼看向孫太醫，眼中帶著詢問。
孫思邈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慨：「是蕭家那丫頭，蕭錦璃。為護睿王殿下，心口中箭，傷勢極重，性命……懸於一線。」
他搖了搖頭，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蕭家……滿門忠烈，男兒盡數殉國，如今連這個女娃也……唉，天妒英才，何其不公！」
孫老夫人聞言，也是面露戚容，低聲道：「那孩子……著實不易。」
孫思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神色一緊，急忙壓低聲音囑咐：「此事，萬不可讓妙儀知曉！她與錦珩那孩子的親事，本是天作之合，誰承想……錦珩殉國，對她打擊太大，一直沒有緩過勁兒來，若是再知道錦璃受傷，萬一鬧著要跟去西境，那兵荒馬亂之地，如何能讓她去涉險？」
孫老夫人立刻會意，鄭重地點點頭，拍了拍丈夫的手背：「老爺放心，我省得輕重。絕不會在妙儀跟前透露半個字。只盼著你此去，能……能盡力挽回那孩子的性命吧。」
她話語末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禱。
賢王府，賢王妃蕭靜嫻，聽到消息。她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盡褪，一雙與蕭錦璃有幾分相似的鳳眸中，瞬間盈滿了水光，淚水如同斷線的珍珠，無聲地滾落下來。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她聲音哽咽，幾乎語不成調，「璃兒她……她身受重傷，命懸一線？消息可確切？」
賢王慕容謙見狀，連忙上前，將妻子輕輕攬入懷中，溫聲安撫：
「靜嫻，莫急，消息是從皇兄那邊來的，應當不假。但皇兄已派了孫院判和陳副院判親自前往，兩位皆是太醫聖手，定會竭盡全力救治錦璃。她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的。」
蕭靜嫻卻猛地抓住丈夫的衣袖，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搖頭道：
「王爺，你不明白！那是心口中箭啊！太醫院判都去了，情況定然兇險萬分！我……我只要一想到母親和幾位嫂嫂……蕭家男丁才殉國兩年，屍骨未寒，如今若是連璃兒也……你讓母親她們怎麼受得住這樣的打擊？那簡直是剜她們的心啊！」
她越說越是激動，猛地站起身：「不行，我不能待在京城乾等著！我要去青州！我要去陪著母親和嫂嫂們！這個時候，她們身邊不能沒人！我要親眼看著璃兒平安回來！等她好了，我再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