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像一塊沉重巨石壓在他心頭的,便是對蕭家擁兵自重、恐生不臣之心的猜忌。蕭遠山那個老傢伙,在軍中的威望太高了,高到讓他這個皇帝有時都會感到不安。
因此,當蕭家男兒盡數殉國的消息傳來時,他內心深處除了惋惜,何嘗沒有一絲隱秘的安心。甚至默許了其他人對蕭家的打壓,想著藉此徹底瓦解蕭家在軍中的影響力。
可如今……蕭錦璃,一個女子,在睿王遇險的瞬間,竟能如此決絕地捨身相救,沒有半分遲疑。這真的是偽裝出來的忠誠嗎?若是偽裝,何必賭上自己的性命?那支箭,可是直指心脈!若非真正的忠義刻入了骨子裡,怎會有如此本能般的反應?
「難道……朕當初,真的錯了?」一個他從未深思過,或者說刻意迴避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暗礁,猛地浮上了心頭。
他打壓的,或許並非是什麼潛在的叛逆,而是一門真正忠烈、滿門碧血的忠臣?這個認知讓他胸口一陣發悶,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胸腔里翻湧。是懊悔?是愧疚?還是帝王尊嚴被事實衝擊後的茫然?
他想起了蕭遠山每次凱旋迴京,雖功高卻從不居傲,對他這皇帝始終保持著臣子的本分;想起了蕭家兒郎前赴後繼,血染沙場,最終落得個馬革裹屍的下場;如今,連蕭家一個女子,也為了護衛他的兒子,生死懸於一線……
慕容霄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積壓在胸中多年的那口猜疑與算計盡數吐出。
「罷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有些飄忽,「蕭家兒郎……都已為國捐軀了。蕭錦璃……終究只是個女子,如今又身受如此重傷,能不能熬過來尚且兩說……」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為心中的決定尋找一個合理的台階。
「就這樣吧……」他終於做出了決斷,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下來,「朕,不再趕盡殺絕。能否挺過這一劫,就看她的命數,看天意吧。」
這一刻,慕容霄心中那根針對蕭家的、緊繃了多年的弦,終於悄然鬆動。他決定放下殺意,任由蕭錦璃自生自滅。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緩緩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寂靜:「眾卿家,朕昨日接連收到邊關急報。睿王慕容瑾,在大捷之後,竟接連遭遇不明身份的歹徒行刺!」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皇子遇刺,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慕容霄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道,語氣中適時地帶上了一絲沉痛與讚許:「幸得將士用命,睿王方能化險為夷。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護國公蕭遠山之孫女,蕭錦璃……」
他刻意頓了頓,讓「蕭錦璃」這個名字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
「在一次刺殺中,為保護睿王,不惜以身擋箭,被利箭射中胸口心脈要害!如今……重傷垂危,性命堪憂!」
更多的吸氣聲和低語響起。蕭錦璃大敗西陵、生擒烏木扎的戰功猶在耳邊,轉眼間竟落得如此下場?還是為了救皇子?
慕容霄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凜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膽大包天,屢次刺殺親王,殘害有功將士!視國法綱常如無物!此風絕不可長!」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柳丞相等人所在的方向,雖未點名,但那無形的壓力已讓某些人心頭髮虛,冷汗涔涔。
「傳朕旨意!」慕容霄不再給眾人揣測的時間,直接下令:
「著御林軍副統領周振,率五百精銳,即刻出發,前往接應,務必將睿王安然護送回京!同時,派太醫院院判孫思邈,及副院判陳明,攜帶宮中珍稀藥材,隨隊同行,全力救治蕭將軍!蕭將軍為國為民,功在社稷,如今又為救皇子身負重傷,朕心甚痛,定要傾盡全力,挽救其性命!」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既表達了對睿王的關愛,也彰顯了對功臣的體恤,更嚴申了對刺殺行為的零容忍
。然而,唯有慕容霄自己心中清楚,派御林軍是真接應,也是真監視;派兩位頂尖太醫,名為救治,實為查驗——他需要最權威的判斷,來確認蕭錦璃是否真的重傷瀕死,還是又是一出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他絕不允許任何超出掌控的事情發生。
聖旨一下,無人敢有異議。柳丞相低著頭,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他知道,皇帝此舉,既是保護睿王,也是在敲打他們柳家和齊王。皇帝心裡跟明鏡似的。
退朝之後,太后聽聞皇帝在朝堂上的決斷,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些許欣慰。她立刻帶著趙貴妃,親自前往御書房謝恩。
「皇帝,哀家替瑾兒,多謝你遣兵護衛之恩。」太后說道。
趙貴妃更是直接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帶著後怕與真誠的感激:「臣妾叩謝陛下隆恩!瑾兒能得陛下如此掛念,派遣御林軍護衛,臣妾……臣妾就是立刻死了,也心甘了!」
她淚眼婆娑,我見猶憐,將一個擔憂兒子安危的母親的脆弱與對皇帝的依賴,表現得淋漓盡致。
慕容霄看著跪在地上的趙貴妃,又看了看一臉欣慰的太后,心中那點因被迫做出姿態而產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些。他親自上前,虛扶起趙貴妃,語氣難得地溫和:
「愛妃這是做什麼,快起來。瑾兒也是朕的兒子,朕豈能眼睜睜看著他身處險境而不顧?放心吧,有御林軍前去,定能護他周全。」
他又對太后道:「母后言重了,這是朕身為人父、身為人君應盡之責。」
太后感慨地點點頭,拍了拍皇帝的手背:「皇帝有心了。哀家知道,前朝事務繁雜,你能如此顧念瑾兒,哀家心裡……甚是安慰。」
一時間,御書房內顯得「母慈子孝」,氣氛和睦。太后說著體己話,關心皇帝的飲食起居;趙貴妃柔順地在一旁添茶倒水,眼神中滿是感激;慕容霄也難得地耐著性子陪聊了幾句。
然而,在這幅溫情脈脈的畫面之下,各自心中究竟轉著怎樣的念頭,唯有他們自己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