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羅府,羅大夫人立刻喚來管家僕婦,打開庫房,親自清點。她專揀那藥性溫和又滋補的上好藥材——百年的野山參封在紫檀木匣里,品相極佳的雪蓮用玉盒盛放,還有上等的血燕、鹿茸、蟲草……凡是覺得對重傷虛弱之人有益的,她都毫不吝嗇地取出來。
又想到邊關苦寒,怕蕭錦璃在邊關受了寒,特意加了許多驅寒保暖的藥材如桂枝、附子,以及大量預防風寒的成藥。
除了藥材,她也學著賢王妃,裝了不少精緻的吃食和柔軟的料子,只盼著這些京中的物件,能稍稍慰藉青州親人的焦灼與悲苦。
羅明遠見她回來便如此大張旗鼓地清點庫房,不由問道:「夫人,你這是?」
羅大夫人手上不停,頭也不抬地回道:「賢王妃明日便要動身去青州探望蕭老夫人和小妹,我備些東西,托她一併帶去。京里東西總歸好些,多帶些去,總能派上用場。」
羅明遠聞言,沉默了片刻,沉重地點了點頭:「應該的,多備些吧。有什麼消息,務必讓小妹來信。」
他心中憂慮,卻也知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不過半日功夫,羅府也整理出了足足三馬車的物品,其中大半都是珍貴的藥材。羅大夫人親自押著馬車,再次來到賢王府。兩府的下人一同動手,將羅家帶來的箱籠小心翼翼地搬上賢王府已經準備停當的車隊。
看著那又壯大了幾分的車隊,蕭靜嫻心中感慨,這就是血脈親情,危難之時,無需多言,便會自然而然地凝聚在一起。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賢王府門前已是車馬轔轔。十數輛馬車排成長列,裝載著滿滿的牽掛與期盼。賢王妃蕭靜嫻一身簡便的出行裝束,在侍女的攙扶下登上最前方的華麗馬車。
世子慕容澈一身利落的騎射服,堅持不肯坐車,執意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護衛在母親車駕旁,少年俊朗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決。
賢王親自送到府門外,細細叮囑了護衛首領一番,又走到馬車窗前,對裡面的妻子溫聲道:「一路小心,到了青州,代我向岳母大人問安。有任何需要,隨時傳信回來。」
車簾微掀,露出蕭靜嫻微紅的眼眶,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王爺放心,妾身知道了。京中……一切有勞王爺。」
「啟程——」隨著護衛首領一聲令下,車隊緩緩移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向著城門方向而去。
這日,青州蕭家老宅依舊籠罩在一層看似平靜。管家福伯拿著剛剛收到京城傳回來的消息,腳步匆匆卻不失穩重地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了老夫人所居的松鶴堂。
堂內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老夫人正由大兒媳羅氏陪著說話,二兒媳李氏、三兒媳周氏和四兒媳趙氏也都在一旁做著針線,或是輕聲討論著家事。
福伯在門外,得了允許後,方才躬身入內,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恭敬與喜意的笑容,稟報導:
「老夫人,大夫人,各位夫人,剛收到京城來的急信,賢王妃娘娘和世子殿下,已經啟程,前來青州探望您老了!」
老夫人先是一愣,隨即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瞬間綻開了真切的笑容,連帶著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她放下手中捻動的佛珠,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欣喜:「靜嫻要回來?澈兒也來?好,好啊!這孩子……」
她的話說到一半,笑容微微凝滯,想起肯定是她聽說了關於孫女蕭錦璃重傷垂危的消息,心裡擔心才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來青州。
她嘆了口氣,語氣轉為心疼:「這大冷的天,路上冰天雪地的,她們母子倆趕路,豈不是要受罪了?」
羅氏見婆婆神色由喜轉憂,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溫聲勸慰道:「母親,靜嫻妹妹這是想念您,也想回來看看我們。她既決定回來,路上定會安排妥當的,您就別太擔心了。既然來了,咱們就高高興興的,留她們母子多住些時日,好好陪陪您。」
李氏也快人快語地接口:「就是!娘,小妹回來是好事兒!咱們家好久沒這麼熱鬧了!正好也讓澈兒那孩子鬆散鬆散,京城規矩大,回來讓他撒撒歡兒!」
周氏和趙氏也紛紛笑著附和,一時間,堂內充滿了久違的輕鬆氣氛,仿佛那沉重的擔憂也被這即將到來的團聚沖淡了幾分。
羅氏作為長房媳婦,立刻展現出當家主母的幹練,她轉向福伯,有條不紊地吩咐道:「福伯,勞你立刻帶人去把『沁芳苑』和相鄰的『竹意軒』好生收拾出來,被褥帳幔全都換成新的,炭火也要提前燒起來,務必讓王妃和世子住得舒坦。」
老夫人卻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
羅氏聞言,立刻從善如流地點頭:「是,母親考慮得周到。就讓靜嫻妹妹好好陪您說說話,解解悶。」
她隨即又想到一事,對老夫人道:「母親,靜嫻妹妹此番前來,京城羅家那邊定然也是得了消息,跟著懸心。兒媳想著,是該給兄長去一封信,報個平安,也把家裡一切都好的消息告訴他們,免得他們遠在京城,白白跟著著急上火。」
老夫人讚許地點點頭,握著羅氏的手拍了拍:「你想得周到,應該的,應該的。親家那邊定然也是憂心不已,快去寫信吧,把事情說清楚,別讓他們掛念。」
羅氏得了婆婆的首肯,立刻起身,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這才提筆,用只有兄長羅明遠才能看懂的隱語,寫了一封密信。
信中言明,錦璃早有安排,所謂「重傷垂危」乃是金蟬脫殼之計,實則安然無恙,正在執行要務,囑託兄長切莫過度憂心,但對外仍需做出焦灼關切之態,以免引人疑竇。信成,以火漆封緘,交由福伯,讓人送往京城。
羅明遠收到這封密信,懸了多日的心總算重重落下,長長舒了一口氣。然而,正如妹妹所囑,他面上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每日遣人打探西境消息,眉頭緊鎖,逢人便嘆息擔憂,將一個牽掛外甥女生死的舅舅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未露半分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