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澤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清楚，若不說開，這丫頭鑽了牛角尖，保不齊哪天又被人慫恿著做出什麼更不合時宜的事情來，到時候就真的難以收場了。他嘆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
「罷了，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再多說一些。」姜雲澤的聲音放緩，帶著講述往事的平和：
「這事，得從很久以前說起。表哥的母親，和蕭姐姐的母親，在未出閣時便是手帕交，感情好得如同親姐妹。後來各自成了家，也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來往，情誼從未斷過。」
他刻意略去了雙方的家世背景，只當作尋常人家的交往來講。「後來，蕭姐姐出生了，表哥的母親看著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喜歡得不得了，就說這孩子我看著就投緣以後定要給我家墨兒當媳婦兒，可不能讓別人家搶了去！』」
「她當時還拉著表哥，很鄭重地囑咐他，這是你未來要保護的人，絕不能讓她被別人欺負了。」
那時候表哥也還小，但似乎把這話聽進去了。」
他的語氣漸漸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後來，表哥家裡……遭了大難，被人陷害，滿門……幾乎都被害了。」
他模糊了真相，只以江湖仇殺概之，「千鈞一髮之際，是他母親讓身邊最忠心的僕人，拼死將他護著逃了出來。」
「那忠僕帶著一身傷的表哥，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了我們家。」姜雲澤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朦朧：
「表哥剛到我家的時候，整個人就像……就像失了魂的玉娃娃，不說話，不哭也不笑，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或者去後山沒人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天。我那時年紀也小，具體細節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家裡大人都知道，表哥心裡憋著一股勁，除了拼命讀書、瘋狂練武想著報仇之外，就是要變強，要保護該保護的人。」
他的目光聚焦，看向柳依依，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那個他心心念念、拼了命也想保護的人，就是蕭姐姐。她不僅僅是表哥母親給他定下的未婚妻，她是在表哥人生最黑暗、最絕望的時候，支撐著他沒有徹底崩潰、沒有迷失在仇恨里的那一點光，是他活下去、並且要活得更好的一個念想，一個承諾。」
姜雲澤深吸一口氣，總結道，目光灼灼地看著柳依依：「所以，你明白了嗎？蕭姐姐對於表哥而言，是融入骨血的責任，是黑暗歲月里唯一的救贖和方向，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存在。」
「那不是尋常的男女之情，那是比血緣更深的羈絆，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掛念。這樣的感情，這樣的位置，豈是旁人輕易能夠動搖，能夠替代的？」
柳依依徹底呆住了。
她原本以為，最多不過是兩家世交，或者蕭錦璃有什麼過人之處吸引了楚雲墨。卻萬萬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沉重的一段過往，如此深刻的一種聯結。
楚雲墨的冷漠，並非天性使然，而是源於慘痛的經歷；他對蕭錦璃的特別，也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源自幼年的承諾和絕望中的依賴。
自己那點少女的仰慕和嫉妒，在這份歷經生死、背負著血海深仇和救贖之光的感情面前，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輕浮。
柳依依抬頭望向姜雲澤，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探究：「師兄，那蕭姑娘呢？她……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她值得楚公子如此珍之愛之嗎？」
她想知道，能被那樣一個如同孤峰般的男子視若生命的光，自身是什麼樣的女子。
姜雲澤看著她眼中那份執拗的好奇轉變為純粹的探尋，知道這是徹底解開她心結的關鍵。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腦海中勾勒著蕭錦璃的形象，然後，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由衷的敬佩之色。
「蕭姐姐她啊……」 姜雲澤的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意味，「說起她，那可就更了不起了！依依，你不是從小就喜歡聽那些保家衛國、沙場征戰的英雄故事嗎？」
柳依依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姜雲澤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蕭姐姐的祖父，便是當年鎮守西境、讓西陵蠻族聞風喪膽的護國公，蕭遠山！」
「什麼？！」 柳依依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護國公！那可是活在傳說里、她從小聽到大的大英雄！
姜雲澤繼續投下重磅消息：「她的父親、叔叔，皆是戍守邊關、戰功赫赫的將軍！她的兄長、弟弟，個個都是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少年英雄！」
他頓了頓，語氣充滿了自豪：「而蕭姐姐她自己，也曾披甲執銳，親自領兵上陣殺敵！是名副其實、不輸男兒的巾幗女將軍！前不久剛剛收復的玉門關，就是她帶領著邊關將士，浴血奮戰打下來的！」
這接連的消息如同驚雷，一道接一道地劈在柳依依的心頭。她張大了嘴巴，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原本以為，蕭錦璃或許是某個書香世家、氣質高華的千金，或許是某個江湖門派、英姿颯爽的女俠，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是自己自幼便心生嚮往、崇拜不已的那類保家衛國的女英雄！是活在話本和傳說里的人物！
一個被她刻意遺忘、卻轟動一時的傳聞猛地竄入她的腦海，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抓住姜雲澤的胳膊，急切地求證：
「那……那之前傳聞中，敲響登聞鼓，甘受一百廷杖，幾乎殞命，只為替蒙冤的蕭家軍血洗冤屈的就是……就是蕭姑娘？！」
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柳依依猛地鬆開了抓著姜雲澤的手，整個人像是被巨大的衝擊波擊中，呆呆地坐了回去。她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震驚、恍然、難以置信，最後統統化為了一種熾熱到極致的崇拜與激動！
「我的天……」她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小女孩見到崇拜偶像時才會有的璀璨光芒，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蕭姑娘，她……她真是太厲害了！太了不起了！我……我以後不要喜歡楚公子了，我以後要喜歡蕭姑娘了！她就是我的女英雄，我崇拜她！」
她這話鋒轉得實在太快，太突兀，姜雲澤正沉浸在講述英雄事跡的情緒里，被她這石破天驚的一句宣言嚇得一個趔趄，差點從繡墩上滑下去。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柳依依，心裡瘋狂吐槽：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這喜歡不喜歡的，是能這麼換的嗎？！
姜雲澤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蕭錦璃表達敬仰之情的模樣，嘴角抽搐了幾下，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扶了扶額，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只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罷了罷了，罷了。比起之前那要死要活的嫉妒和糾纏，這種……呃，「移情別戀」式的崇拜，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充滿了善意，而且絕對安全。他看著眼前這個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的小師妹，只能在心裡默默念叨：行吧，隨她去吧……只要別再去破壞表哥和蕭姐姐，她愛崇拜誰崇拜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