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澤嘿嘿一笑，也不計較，轉身便出了院子。他先是徑直去了柳依依居住的小院，卻發現院門虛掩，裡面靜悄悄的，不見人影。拉住一個路過的小藥童一問，才知道柳依依從客院那邊回來後，就一直待在二師姐蘇半夏的院子裡沒出來。
姜雲澤嘆了口氣，調轉方向，又朝著蘇半夏所住的院落走去。蘇半夏的院子收拾得十分雅致，幾株藥草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蘇半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整理著曬乾的藥材，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一抬頭看見姜雲澤進來，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去。
「雲澤師弟，你來了。」蘇半夏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二師姐，」姜雲澤點了點頭，目光朝屋內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裡面那位……怎麼樣了？」
蘇半夏無奈地搖了搖頭，同樣壓低聲音回道：「還能怎麼樣？從回來就一直坐在屋裡掉眼淚，我問什麼她都不吭聲，該說的、該勸的，我都說盡了。這丫頭，平時看著挺伶俐，一碰上楚公子的事，腦子就跟不清醒似的。」
姜雲澤皺了皺眉，說道：「我進去跟她聊聊吧。總不能一直這麼哭下去，也得讓她明白明白事理。」
蘇半夏自然是求之不得，連忙道：「那再好不過了！你是她師兄，又是楚公子的表弟，有些話你說或許她更能聽進去些。好好跟她聊聊，讓她以後做事……多過過腦子！」
姜雲澤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這才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柳依依正背對著門口，坐在窗前的繡墩上，肩膀還在微微抽動。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卻驅不散那股濃重的委屈和悲傷。聽到開門聲，她只是動了動，並沒有回頭。
姜雲澤放緩腳步，走到她身旁，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順手拖過旁邊的另一個繡墩坐了下來。他看著窗外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竹葉，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儘量平和的語氣開口，聲音不像平時那般跳脫，帶著屬於師兄的沉穩：
「依依，這外面的陽光多好啊。師父常說，咱們學醫的人，心要像這陽光下的清泉一樣，明澈透亮，才能更好地感知藥性，體察病情。」
他沒有直接質問或批評，而是從一句看似無關的話開始。柳依依抽泣的聲音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回應。
姜雲澤繼續緩緩說道，目光依舊看著窗外：「我記得你剛入谷的時候，對什麼都好奇，辨識草藥總比別人快，熬藥的火候也掌握得極好。師父還誇過你，說你有靈性，是塊學醫的好料子。」
他提起往事，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試圖喚起柳依依對醫術本身的專注和熱愛。「咱們學醫的，首要的是修心。心若被外物蒙蔽，亂了方寸，手下開的方子，針下的穴位，又如何能准？」
他頓了頓，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核心，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分量：「楚表哥……他於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於你，於谷中許多師姐妹而言，或許是一個驚才絕艷、令人心折的遠方來客。」
「但依依，你要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如同天邊的雲霞，看著絢爛，卻並非你我所能觸及和擁有的。他的世界，他的心思，從來就不在這小小的無憂谷，也不在……任何一位師姐妹身上。」
這話說得委婉，卻足夠清晰。柳依依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壓抑的嗚咽聲隱隱傳來。
「今日之事，你覺得自己是情難自禁，是一時衝動。」姜雲澤的語氣稍稍嚴肅了些：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在你耳邊慫恿、看熱鬧的人，她們自己為何不去？偏偏攛掇著你去當這個出頭鳥？她們是真心為你好，還是只想看看笑話，甚至……借你的手，去試探、去打擾不該打擾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柳依依低垂的後腦勺上，語重心長：「依依，師兄不希望你因為一份虛無縹緲的執念，毀了自己在谷中的前程，更不希望你被人利用，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今日蕭姑娘大度，表哥也只是出言警告，若是今天因為你的衝動治療出了差錯，你待如何？師父和大師兄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姜雲澤講完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這個被慣壞卻也並非全然不明事理的小師妹，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情緒，也需要一個台階。
良久，柳依依終於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不敢看姜雲澤，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鼻音和悔意：「師兄……我……我知道錯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解釋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衝動：「以前……以前楚公子來谷里，對誰都冷冷淡淡的，我也就覺得，他大概天生就是那樣性子冷清的人，雖然……雖然心裡有點難過，但時間久了，也就不去多想了。」
「可是……可是今天一回來，就聽他們說，楚公子這次帶了位姑娘來，還對那位姑娘特別不一樣，呵護備至的，我……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特別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能讓他那樣的人另眼相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絲難堪：「當時腦子一熱，情緒也沒控制住，就……就衝過去了……給師兄、給二師姐，還有……給蕭姑娘添麻煩了。」
姜雲澤靜靜地聽完，臉上並沒有責備，反而鬆了一口氣。能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就是好的開始。他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師兄的勸導：「知道錯了就好。依依，你還年輕，往後遇到事，多想想，別那麼衝動，別人說什麼，你也得在心裡掂量掂量。我表哥他……跟我們，跟這無憂谷，終究不是一路人。他有他的背負，他的世界遠比我們想的要複雜，你們真的不合適。」
他看著柳依依依舊有些迷茫和不甘的臉，認真地說道：
「你本身在醫術上很有天賦，人也聰明伶俐，師父和大師兄都看好你。好好鑽研醫術，將來定能有一番作為。何必執著於一份不屬於自己的遙望？你會遇到真正欣賞你、適合你的人的，那才是屬於你的幸福。」
柳依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姜雲澤的話。她忽然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看向姜雲澤：「師兄你能給我講講楚公子和蕭姑娘的事嗎？他們是怎麼認識的？蕭姑娘……她是個怎樣的人？」
她咬了咬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如果蕭姑娘真的比我更懂楚公子，比我更配站在他身邊，我柳依依發誓，以後絕不再糾纏，絕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