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姨,這麼晚了,您還不歇著。」 楚雲墨語氣溫和,與在外人前的冷峻截然不同。
「您不回來,老奴哪能安心歇下。」青姨看著他喝湯,眼中滿是慈愛,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
「趕路辛苦,喝了湯,再用熱水好好泡泡腳,驅驅寒氣和疲乏,睡起來才解乏。被子褥子老奴前兩日都趁著日頭好曬過了,蓬鬆著呢,保准暖和……」
聽著青姨這充滿生活氣息的、如同母親般的嘮叨,楚雲墨冷硬的心房被一點點浸潤。他低頭喝著溫熱的湯,感受著那暖意從喉間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峻的眉眼在不經意間柔和下來,唇角甚至微微牽起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溫和笑意。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姜府大多院落還沉浸在年節前的寧靜睡夢中。唯有姜雲澤的院子裡,響起了一陣不合時宜的、帶著急切意味的敲門聲和呼喚。
「雲澤!雲澤!快起床了!這都什麼時辰了還睡?」 周氏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屋內,正與周公下棋下到關鍵處的姜雲澤,被這魔音灌耳硬生生拽了出來。他煩躁地用被子蒙住頭,瓮聲瓮氣地抱怨:
「娘!您幹嘛呀?這才什麼時辰?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您就讓我睡個安穩覺行不行?早知道回家連覺都睡不成,我還不如待在無憂谷呢!」
門外周氏一聽,火氣「噌」地就上來了,直接推門而入,走到床前,看著兒子裹得像個蠶蛹似的賴在床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嘿!你個沒良心的小混蛋!說什麼胡話?不回來?你不回來是想急死娘是不是?娘這麼早來,還不是因為你!」
她說著,伸手就去扯姜雲澤的被子:「回來就待那麼兩三天,屁股都沒坐熱就要走,娘這心裡能不急嗎?一堆話想問你,一堆事想囑咐你,我能睡得著嗎我?」
姜雲澤死死拽著被角,閉著眼睛耍無賴:「有什麼話不能等睡醒了再說?天又塌不下來!」
她看著兒子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生氣,苦口婆心道:
「娘還不是想著,你要是成了家,娶個賢惠媳婦,有了牽絆,說不定就能收收心,安安穩穩地待在家裡,別再到處亂跑,讓爹娘整天提心弔膽的……」
姜雲澤一聽成家兩個字,腦袋更是一個變兩個大,猛地從被子裡探出頭,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嚷嚷道:
「哎喲我的親娘誒!您怎麼又繞到這上頭來了?我跟您說了多少遍了,我現在不想成家!那些宴會上的貴女,看著一個比一個假,笑不露齒,說話拐彎抹角,無趣得很!您兒子我跟她們不是一路人!」
他為了尋求「庇護」,甚至開始胡言亂語地威脅:「您再這樣,我……我晚上就搬到祖父院子裡去睡!我看您敢不敢去祖父那兒揪我起床!」
這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周氏氣得柳眉倒豎,也顧不得什麼慈母形象了,抬手就作勢要打:「好你個臭小子!還敢拿你祖父來壓我?看我不揍你!我這麼操心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這個不省心的小冤家!」
姜雲澤見狀,趕緊裹著被子往床里縮,嘴裡還不忘反駁:
「我在外面跟著表哥,吃得好睡得好,不知道多安全多精彩,有什麼可擔心的?在無憂谷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師父的地盤,誰敢去找麻煩?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成家的事,等我哪天遇到真能聊到一塊兒去的姑娘再說!」
周氏看著小兒子那副油鹽不進、甚至還敢「威脅」要躲到祖父院子裡的憊懶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底暗嘆一口氣,都怪自己,因著他幼時體弱,便多偏寵了幾分,如今想端起嚴母的架子,這小子卻早已摸透了她色厲內荏的底細,根本不怕她。
硬的不行,便來軟的。周氏心念一轉,臉上的怒容如冰雪消融,換上了一副帶著幾分好奇與落寞的神情。
她走到床邊坐下,語氣放得又輕又柔的道:「好啦好啦,娘不逼你了。娘就是……就是想知道你在外面都經歷了些什麼。」
「娘這一輩子啊,嫁給你父親後,生了你們兄弟倆,整日裡就是圍著這個家轉,圍著你們父子幾個轉,最遠也就是從娘家到姜家這點路。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樣子,江湖是什麼樣子,娘也只能從話本子裡想像。」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帶著真實的嚮往,看向兒子:「澤兒,你在外面過得那麼精彩,給娘講講唄?讓娘也聽聽,漲漲見識,就當是……帶娘神遊一番,好不好?」
這一招以退為進,果然奏效。姜雲澤本就是憋不住話的性子,尤其經歷了許多自認了不起的事情,早就想找人炫耀一番。此刻見母親放軟了姿態,一臉期盼,那傾訴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
他頓時也不困了,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盤起腿,眼睛亮晶晶的,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述起來:「娘,您可問對人了!您兒子我這次出去,經歷的事兒,可比話本子精彩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從源頭講起,「當初表哥火急火燎地找我,是去幫蕭姐姐救人的!救的就是她的弟弟!您是沒看見,當時情況可危急了……」
他省略了那些細節,只挑著能體現自己重要作用和經歷不凡的部分說:「後來,我就跟著表哥,一路去了蕭姐姐他們落腳的地方。我在那兒還教那些大夫醫術來著!他們都管我叫『小神醫』!嘿嘿……」
他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後來中秋節,我和表哥去蕭姐姐家過的!蕭姐姐還有個妹妹,就是蕭二姑娘嘿!那姑娘可真不一樣!」
姜雲澤提到蕭錦書,語氣明顯興奮起來,「一點都不像咱在宴會上見的那些世家小姐,走路步步生蓮跟用尺子量過似的,笑一下都恨不得算計好弧度,假得很!蕭二姑娘走路帶風,說話爽利,笑起來聲音清脆脆的,可敞亮了!」
他越說越來勁:「我們還一起組織了一支醫療隊呢!我負責教他們醫術和辨認草藥,蕭二姑娘就帶著他們訓練,爬山涉水,鍛鍊體魄,厲害著呢!她還帶我去打過獵!那箭法,嗖嗖的,比好些男子都強!」
周氏聽著,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能想像出那樣一個鮮活明亮的少女形象,確實與常見的閨閣女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