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七叔公有些按捺不住,或者說,是想搶占先機。他乾咳一聲,捧著茶盞,眼皮耷拉著,用一種帶著幾分「長輩關懷」實則居高臨下的口吻開了口:
「遠山家的啊,這大冷天的,把我們都叫來,是有什麼難處了?儘管說,族裡雖然不比你護國公府顯赫,但終歸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蕭字,不會看著你們這一屋子……咳,看著你們遇到難處不管的。」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那句「一屋子」後面的微妙停頓,以及那「不會不管」的語氣,分明透著「你們女流之輩終究不成事,還得靠族裡男人」的潛台詞。
九爺爺立刻跟著幫腔,語氣更直白些:「是啊,這家裡沒個頂門立戶的男人,遇到事情確實不方便。外頭那些田莊、產業,還有跟官府打交道,總得有個男人出面才像樣。你們要是有什麼打算,或者……需要族裡幫襯什麼,就直說,都好商量。」
五太公也慢悠悠地補充道:「俗話說,樹大分枝,人大分家。但終究根是連著的。有什麼難處,族裡能幫的,自然要幫。」
幾個族老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已然將蕭家女眷定位成了需要倚靠族裡、甚至可能需要「過繼」來延續門庭的弱勢一方。他們自覺擺足了「長輩」和「支撐」的姿態,就等著蕭老夫人開口「懇求」,然後便可順勢提出各種條件。
站在李氏身後的蕭錦書,聽著這些夾槍帶棒、滿是輕視的話語,氣得拳頭緊握,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另一隻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纏在腰間的軟鞭鞭柄。
這群倚老賣老的東西!祖母,長姐和伯母、母親嬸嬸們為了這個家殫精竭慮,她們蕭家的女兒哪裡比男兒差了?竟敢如此看輕!
李氏敏銳地察覺到女兒的怒氣,立刻反手,用力卻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蕭錦書摸向鞭柄的手腕,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微微搖頭。
錦書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在母親沉靜而隱含威壓的目光下,終究是咬著牙,強迫自己鬆開了手,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怒視著那幾個族老,像是要噴出火來。
李氏自己心中何嘗不氣?她武將世家出身,性子本就剛烈,最聽不得這些輕視女子、自以為是的言辭。
但她更明白,此刻婆婆未發話,她們做兒媳的絕不能率先失態,否則反倒落人口實。她只是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幾個族老。
趙氏眯了眯眼,指關節捏得發白,若非記著這是婆婆的主場,她這暴脾氣怕是早就懟回去了。
老夫人自始至終,面色都未曾有太大變化。她甚至緩緩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低頭啜飲了一小口。那從容不迫的氣度,與幾位族老略帶急切和算計的姿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特有的溫和,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族長,聽幾位族老這意思……是覺得,我蕭家這一屋子女眷,離了族裡,沒了男人出面,就活不下去,就該向族裡低頭求助了?」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卻偏偏用最平和的語氣說出來。
蕭遠堂心頭一緊,背後瞬間冒出點冷汗。他方才就恨不得堵住那幾個老傢伙的嘴!此刻被蕭老夫人這麼一問,臉上火辣辣的,連忙擺手:「弟妹這是哪裡話!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他狠狠瞪了幾人一眼,眼神里滿是「讓你們亂說話」的惱怒。
他趕緊找補,語氣誠懇了許多:「弟妹千萬別誤會。他們幾個……年紀大了,說話有時候不過腦子,沒那個意思!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弟妹今日叫我們來,必定是有正事商議。有什麼想法,儘管說,總歸都是為了蕭家好,萬事……都好商量。」
蕭老夫人靜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幾個在蕭遠堂瞪視下終於訕訕地收斂了臉上那點倨傲、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族老,心中明鏡似的。她並未繼續追究方才的冒犯,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原來族長不是這般想的。」老夫人輕輕頷首,語氣卻轉淡,「那倒是我多心了。」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原本,看在同宗同源、血脈相連的份上,念著外頭世道越來越不太平,流民四起,匪患漸生,咱們蕭家村雖說偏安一隅,卻也未必能獨善其身。老身想著,有些關乎闔族安危、鄉親性命的大事,該提醒一下,商議個對策,未雨綢繆才好。」
她說著,目光再次掃過那幾個族老,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冷意與自嘲:「現在看來,倒是我多事了,杞人憂天。」
「我們這一支,男人都戰死沙場,只剩下我們這群『不頂事』的婦孺,自身尚且難保,哪裡還有餘力、有資格操心一族安危?各位族老說得對,我們連個出面拿主意的爺們都沒有,能管好自家門戶,不給族裡添亂,就算不錯了。」
她放下茶盞,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挺直了背脊,那股屬於護國公夫人的威嚴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至於依靠族裡……多謝幾位的好意。我們雖然都是女眷,但府中尚有忠僕護衛。自保之力,想來還是有一些的。至於外頭是亂世還是太平,別人是死是活……罷了,我一個老婆子,又是操得哪門子的閒心呢?」
老夫人說到這裡,微微提高了聲音,語氣是送客的疏淡:「徐嬤嬤,替我送送族長和各位族老。今日,請各位過來是我冒昧了。」
這便是直接逐客了!
蕭遠堂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弟妹!這話怎麼說的!你千萬別跟這幾個老糊塗一般見識!他們……他們就是嘴欠,不會說話!什麼闔族安危的大事?你快跟我說說!」
他急得額角都冒汗了。老夫人剛才那番話,信息量太大了!世道不太平、流民匪患、闔族安危……這哪裡是來求援?
這分明是來預警,甚至可能是來帶著族裡找活路的!可這幾個蠢貨,生生把路給堵死了,還把人氣得要撒手不管!
三太公幾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覷。他們預想中的「哭訴求援」沒等到,反而聽到老夫人說什麼世道不太平、流民匪患、闔族安危,心裡那點拿捏人的心思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