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蕭府,午飯用罷,老夫人坐在堂上,慢慢飲完一盞消食的山楂茶,對侍立一旁的徐嬤嬤道:
「徐嬤嬤,你去族長家跑一趟,告訴蕭遠堂,讓他得空時,請上幾位族老,過府來一趟,就說老身有些事情,想與他們商議商議。」
徐嬤嬤應道:「是,老夫人。老奴這就去。」
蕭家村的族長蕭遠堂,住在村子東頭一處還算寬敞的院落里。徐嬤嬤到時,蕭遠堂剛放下飯碗,正在院裡曬太陽剔牙。
聽徐嬤嬤說明來意,蕭遠堂那被太陽曬得黝黑、布滿皺紋的臉上,笑容立刻熱情起來,忙不迭地應下:「哎喲,嬤嬤您親自來傳話,辛苦辛苦!請您回稟弟妹,我這就去請幾位族老,隨後就到,隨後就到!」
待徐嬤嬤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蕭遠堂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甚至有些惴惴的神情。
他搓了搓手,背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心裡直打鼓:「這遠山家的……突然叫我們去商量事情?能商量什麼事?該不會是……」
他轉身朝屋裡喊:「栓子!栓子!死小子跑哪兒去了?」
一個十來歲、虎頭虎腦的男孩從廂房鑽出來:「爺爺,咋了?」
「快去!跑快點,把你三太公、五太公、七叔公還有九爺爺都請到咱家來,就說有要緊事,讓他們趕緊過來一趟!」蕭遠堂吩咐道。
小孫子栓子「哎」了一聲,像顆小炮彈似的衝出了院門。
不多時,幾個年紀或老或中、穿著半新不舊棉袍的老者,便前後腳進了蕭遠堂家的堂屋。這幾人臉上都滿是疑惑。
「遠堂,啥事啊這麼急吼吼地把我們都叫來?」年紀最長的三太公拄著拐杖,率先發問,花白的眉毛耷拉著。
五太公揣著手,也道:「就是。啥事這麼急呀?」
七叔公和九爺爺沒說話,但目光也都盯著蕭遠堂。
蕭遠堂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是遠山家的,讓嬤嬤來傳話,請我們幾個過去,說是有事情要商議。」
「商議?」七叔公是個精瘦的老頭,眼睛轉了轉,「商議啥?她們家現在……不都是女人當家嗎?大小姐還傷著,有啥好商議的?」
九爺爺咂摸了一下嘴,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揣測:「該不會……是她們家大小姐那傷真的不行了?這又想著,要從族裡過繼個兒子,繼承香火、支撐門庭吧?」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隨即又各自閃爍起不同的盤算。
五太公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慢悠悠道:「要真是這樣……她們家那麼大的家業,如今又沒個頂事的男人,想過繼……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咱們族裡適齡的男丁,可不能隨便她們挑。」
三太公咳嗽一聲,意有所指:「遠山家的以前,那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硬氣得很吶!護國公府的門第,咱們這些鄉下族親是難入眼。她可是連『自請出族』的話都敢說。」
他語氣裡帶著點陳年的酸意。
七叔公立刻接上,小眼睛裡透著精明:「此一時彼一時嘛!現在她們求到族裡了,規矩、條件,那可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
「別的不說,這過繼的人選,得咱們族老一起把關吧?將來的家業安排,族裡也得有個說法吧?總不能白白過繼個兒子過去,光替她們撐門戶,好處一點不落下。」
「就是就是!」九爺爺點頭如搗蒜。
幾人越說越覺得有理,仿佛已經看到蕭家女眷為了「過繼香火」不得不向族裡低頭、大出血的場景,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壓抑的興奮和算計。
蕭遠堂看著他們這副嘴臉,眉頭越皺越緊,心裡一陣煩躁。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把正說得唾沫橫飛的幾人嚇了一跳。
「都給我住口!」蕭遠堂黑著臉,目光嚴厲地掃過幾人,「瞅瞅你們一個個的,像什麼樣子!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就在這裡做起白日夢了!你們真是嫌如今這太平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他喘了口氣,指著門外蕭家老宅的方向:「那是誰家?那是護國公府!就算遠山不在了,蕭家大小姐重傷,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手裡有人,是你們能惦記的?」
「再說了,遠山家的只是說商議事情,你們就在這裡捕風捉影,胡思亂想,還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幾個族老被他一頓呵斥,臉上有些掛不住,三太公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五太公訕訕地低頭喝茶。
蕭遠堂見他們收斂了些,才壓低聲音,語重心長道:
「我告訴你們,不管等會兒去商量的是什麼事,都把你們心裡那些小九九給我藏嚴實了!臉上也別給我露出那副算計相!遠山家的不是糊塗人,嬤嬤親自來請,必定是有正事。咱們是去商議,不是去趁火打劫!聽明白了沒有?」
幾人互看一眼,雖然心裡未必服氣,但蕭遠堂畢竟是族長,積威猶在,只得悶悶地應了聲:「知道了。」
「走吧,別讓人久等。」蕭遠堂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起身朝外走去。身後,幾位族老互相交換著眼色,也跟了上去,朝著蕭家老宅走去。
蕭家老宅的正廳,老夫人端坐主位的,下首則分別坐長媳羅氏、二媳李氏、溫三媳周氏,以及四媳趙氏。
幾位族老跟在族長蕭遠堂身後踏入前廳。方才在蕭遠堂家中的那些自以為是的揣測和隱約的興奮,此刻在對上廳內那沉靜肅穆的氛圍,以及老夫人平靜無波的目光時,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
但長期以「族中長輩」自居,又認定今日是對方「有求而來」的心態,還是讓其中幾人下意識地挺了挺佝僂的背,臉上習慣性地掛起了那種帶著些微倨傲的表情。
三太公甚至捋了捋鬍子,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端坐的幾位夫人。
蕭老夫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眸光平靜無波。她並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聲音平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主家風範:「族長和幾位族老來了,快請坐。徐嬤嬤,看茶。」
「哎,弟妹客氣了。」蕭遠堂連忙應聲,率先在客位首座坐下,同時悄悄用眼神示意後面幾個老傢伙安分點。
丫鬟們悄無聲息地奉上熱茶,又悄然退下。廳內茶香裊裊,一時卻無人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