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遠堂聽完老夫人那番話,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他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對著老夫人深深作了一揖,聲音帶著後怕的微顫:
「弟妹!多謝!多謝你今日肯跟我們說這些!這份情,我蕭遠堂,替全族老小記下了!」
他直起身,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端持或算計,只剩下滿滿的焦慮與急迫:「我這就回去,立刻安排人手去打聽!若真如弟妹所言……咱們蕭家村,必須早做打算!我這就去辦!」
說完,他也不等老夫人再說什麼,轉身對那幾個還處于震驚茫然狀態的族老低喝道:「還愣著幹什麼?走啊!」
三太公幾人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跟著蕭遠堂,走出了蕭家老宅的大門。直到站在門外被風一吹,幾人才仿佛找回些神智。
走出老遠,五太公才抹了把額頭上不知是急出來還是嚇出來的虛汗,壓著嗓子,猶帶幾分不敢置信:
「遠堂,遠山家的說的……是真的假的?不會是故意編些話頭來嚇唬我們吧?這世道……真能亂成那樣?」
七叔公也附和道:「是啊,咱們蕭家村這些年安安穩穩的,外面就算有點不太平,還能真打到咱們這兒來?咱們這兒可是青州,又不是邊疆。」
九爺爺沒說話,但臉上也寫著疑慮。
蕭遠堂停下腳步,轉過身,瞪著他們,因為著急和氣憤,臉膛都有些發紅:
「嚇唬我們?這種事是能隨便拿來嚇唬人的嗎?!一打聽就知道真假!遠山家的是什麼人?那是一品國公夫人,見過大世面的!她會無緣無故拿這種事來跟我們開玩笑?!」
蕭遠堂聲音發沉,帶著一種族長才有的沉重責任感,
「遠山家的說得對,咱們蕭家村,太扎眼了!祭田免賦,族學興盛,家家有存糧,戶戶有勞力,日子比外頭好過十倍不止!這在太平年月是福氣,在這亂世將起的年頭……」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意思誰都明白——懷璧其罪!
三太公顫聲道:「那、那怎麼辦?遠堂,你是族長,你得拿個主意啊!」
蕭遠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怎麼辦?先確認消息!不能光聽一面之詞,但也不能不當回事。」
他快速盤算著,「這樣,我現在就去一趟福源鎮,找我大兒子。他在鎮上做事,南來北往的人見得多了,消息靈通。我親自去問他!」
他看向其他幾人:「五叔,你家裡二小子不是在青州城裡的酒樓做跑堂嗎?七叔,你女婿好像在碼頭扛活?」
「九弟,你大孫子前陣子是不是也進城找活計了?趕緊的,都想辦法捎信,讓他們務必回來一趟,詳細說說城裡的見聞!要快!」
他又對五太公道:「五叔,您老德高望重,腿腳也還行,勞煩您帶上兩個機靈穩重的後生,現在就去青州城一趟!別聲張,就裝作採買,到處聽聽看看,特別是茶館酒肆、城門附近,多聽聽那些走南闖北的人怎麼說,看看流民多不多,官兵盤查嚴不嚴。」
五太公此刻也知事態嚴重,連忙點頭:「好,我這就去叫人。」
蕭遠堂面色凝重地叮囑所有人,「記住打聽的時候都機靈點,別咋咋呼呼。若是真的……咱們就得立刻召集全族,商議對策了!」
「曉得了,曉得了!」幾人連連應聲,不敢再多耽擱,便匆匆分頭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中。
蕭家老宅,待那些族老的腳步聲徹底遠去,緊繃的氣氛才緩和下來。蕭錦書第一個跳起來,湊到老夫人身邊,挽住她的胳膊,眼睛裡滿是崇拜的小星星:
「祖母!您真是太厲害了!剛才那幾句話,不軟不硬的,把他們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李氏也笑著道:「母親方才真是威嚴十足,那幾個族老,一開始那鼻孔朝天的模樣,真真氣人。」
羅氏溫聲道:「母親也是為他們好,若不敲打醒,真等禍到臨頭,就晚了。」
周氏和趙氏也紛紛點頭。
老夫人拍了拍蕭錦書的手,臉上並無太多得意之色,反而帶著一絲疲憊和深遠的憂慮。她看向蕭錦書,目光慈愛卻嚴肅:
「錦書,你呀,還得跟你長姐多學學。遇事要沉得住氣,不能讓人一眼就看穿你心裡想什麼,是喜是怒。方才你差點就要動鞭子了吧?」
蕭錦書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祖母,我……我就是氣不過嘛!他們那是什麼態度!」
「氣不過,也得忍。」老夫人語重心長,「你長姐還盼著你早日能獨當一面,幫她分擔。這蕭家的擔子,太重了,她一個人扛著,祖母心疼。你要快快成長起來,學會謀定而後動,學會藏鋒於鞘。」
「就像剛才,他們那般無禮,我們若直接硬碰硬,除了撕破臉,有何益處?不如像現在,讓他們自己意識到嚴重性,主動回來求我們,事情反而更好辦。」
蕭錦書認真聽著,重重點頭:「祖母,我記住了!我會好好學,早點幫上長姐的忙!」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這就對了。祖母老了,以後這個家,這片天,終究要靠你們兄弟姐妹一起撐起來。你長姐在外面奔波,家裡,你們就得立住了。」
聽到這話,羅氏、李氏、周氏、趙氏幾位妯娌相視一眼,眼中都有暖意和堅定。蕭錦書更是挺直了小腰板,感覺肩頭沉甸甸的,卻充滿了力量。
就在這時,福伯回來了,他臉上帶著一絲風塵,但眉宇間卻有種鬆了口氣的舒展,步伐也比去時輕快了些。他沒有耽擱,徑直去了松鶴堂回話。
老夫人剛小憩起來,正由徐嬤嬤伺候著喝一盞參茶,見福伯進來,眼神立刻投了過去,帶著詢問。
福伯上前,躬身行禮,「老夫人,老奴回來了。」
「嗯,坐吧,徐嬤嬤,給福伯也倒杯熱茶。」老夫人放下茶盞,示意福伯坐下說話,「怎麼樣?見到魏知州了?他……是何態度?」
福伯謝過徐嬤嬤,在旁邊的繡墩上側身坐了半幅,接過熱茶暖了暖手,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和確幸:「回老夫人,見到了。魏知州的態度……比老奴預想的,要好得多。」
老夫人微微前傾身子,「哦?詳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