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很實際，堂屋裡頓時安靜了一瞬。蕭文想了想，謹慎地開口：「族長，各位叔公，依我看，這工……暫時還不能全辭。」
見眾人都看向他，蕭文繼續分析：「一來，各家總要有個進項，光靠地里那點出息，坐吃山空不是辦法。」
「二來，也是更要緊的——咱們不能真成了瞎子聾子！外頭什麼情形，糧價漲跌，流民動向，官府有沒有新動靜……這些消息，光靠道聽途說不行，得有人在裡頭親眼看著，親耳聽著！我們在外做活的，就是咱們蕭家村放在外頭的眼睛和耳朵！」
蕭水生也點頭附和：「文哥說得對！昨天老夫人不也說了嗎？就是因為福伯常在外走動，才知道外面亂起來了。咱們要是都縮回村里，外頭發生了什麼，兩眼一抹黑，那才真叫危險！」
九叔公一拍大腿：「是這麼個理兒！你們在外頭，活計照做，但心眼得活泛點！別光埋頭幹活，得多聽多看，茶樓酒肆里那些人閒聊，碼頭上南來北往的客商說話，都留心著點！一有不對勁的風聲，或者聽到哪裡又出了亂子，趕緊想辦法捎信回來！讓村里早有防備！」
蕭遠堂聽著，覺得在理，對蕭大根和其他幾個有活計在身的後生鄭重叮囑：「聽見了？以後你們在外頭，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既是掙錢養家，也是給全村當探子！腦子放靈光些，嘴巴緊一點，有什麼消息，立刻想法子傳回來！記住了嗎？」
幾個後生連忙點頭應下，感覺肩頭沉甸甸的，卻也升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使命感。
七叔公又提出了更棘手的問題，他捋著鬍子，遲疑道：「那……咱們附近的幾個村子，像李家窪、王家莊，還有咱們族裡嫁出去的閨女……要不要也去遞個話，提個醒？總不能光顧著自己，眼睜睜看著親家、閨女那邊遭難吧？」
這話讓眾人都沉默了。通知吧，怕消息傳開，引起更大恐慌，或者讓別的村子覺得蕭家村在散播謠言，反而不好。不通知吧，於心何忍？
蕭遠堂權衡良久，嘆了口氣：「鄰村的事……我先去跟李家窪、王家莊的里正透個風，就說聽到些不太好的傳聞，讓他們自己也留點心，早做打算。話說三分，聽不聽由他們。至於嫁出去的閨女……」
他聲音低沉下來，「各家自己想辦法捎個信吧，讓她們心裡有個數，該囤糧囤糧，該小心小心。至於拖家帶口回娘家……眼下這光景，路上也不安全，娘家也未必安置得下。先通知到，看看情況再說吧。咱們自己村里這一攤子還沒理順，顧不了太多，一步步來。」
這個決定雖然有些無奈，但也算是眼下最穩妥的做法。眾人都點頭稱是。
「行了，該議的都議了。」蕭遠堂站起身，臉上恢復了族長的果決，「現在，去祠堂！召集各家當家的，把老夫人提的、咱們商量的，都跟大家說清楚！訓練的事，必須家家參與，人人有責！誰敢推脫，誰家男人不出力，別怪我這個族長不留情面！走！」
他說完，一馬當先朝外走去。幾位族老和蕭文、蕭水生等後生也連忙跟上，一行人再次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一直躲在灶房門口豎著耳朵聽的林氏，見老頭子飯也不吃一口，水也不喝，又要往外沖，忍不住追到院門口，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地嘀咕：
「這死老頭子！從昨天起就跟掉了魂似的，飯不好好吃，覺不好好睡，這會兒又急赤白臉地去祠堂！到底怎麼個事，也不跟家裡說清楚！我倒要跟去看看，到底要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她一邊念叨，一邊胡亂用圍裙擦了擦手，也快步跟了上去。
蕭遠堂一行人步履匆匆，再次來到莊嚴肅穆的蕭氏祠堂前，再次敲響了銅鑼。
「鐺——！！！」
「鐺——！！！」
「鐺——！！！」
三聲急促而洪亮的鑼響，再次撕裂了蕭家村傍晚的寧靜。
村民們聽到這鑼聲，紛紛再次湧出家門，扶老攜幼，朝著祠堂方向匯聚。祠堂前的空地上很快被擠得水泄不通，人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慮、恐懼和急於知道結果的迫切。
「族長！族長！前面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老宅那邊怎麼說？老夫人肯管我們嗎？」
「不會真不管我們死活吧？咱們可都是同族啊！」
「天爺啊，這可怎麼辦啊……」
七嘴八舌的詢問混成一片嘈雜的聲浪，衝擊著祠堂前的台階。
蕭遠堂站在祠堂高高的門檻前，身後站著面色凝重的幾位族老。他抬起雙手，用力向下壓，用盡全力吼道：「都——靜——一——靜——！！！」
聲浪終於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蕭遠堂身上。他環視著那一張張熟悉的的面孔，清了清沙啞的嗓子：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裡怕！想知道外面是不是真那麼亂！想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更想知道，老宅那邊，到底管不管我們！」
他頓了頓，然後才繼續，語氣沉重卻帶著一絲希望：「我和幾位族老，剛才已經去老宅，求見過老夫人了。」
「老夫人她……念在同族之誼，看在老國公的份上，願意幫我們！」
蕭遠堂這話一出口，人群中立刻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和低低的慶幸。
「但是！」 蕭遠堂立刻提高了聲音，壓下那點慶幸，「老夫人說了，機會，只給一次！能不能抓住，能不能活命，關鍵還得靠我們自己！我們必須自己先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否則，誰也救不了我們！」
他挺直腰板，目光如炬，開始宣布商議好的決定：
「我們和幾位族老商量過了，從今晚開始，往後，蕭家村每家每戶，但凡沒有重病臥床、殘疾不能動等特殊情況的——無論男女老少，都得給我動起來！首要之事，就是訓練！練出保衛村子、保護家人的本事！」
「老夫人仁厚，答應會派府里那些從軍隊退下來的、有真本事的老兵，來指點我們怎麼練，怎麼守！但是，人員怎麼組織，場地怎麼安排，時間怎麼調配，這些都得我們自己先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