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真好……」蕭錦瑜喃喃重複著,淚水無聲滑落,混合著激動、欣慰、愧疚的複雜情緒,「他們都還活著,還做了這麼多……只有我……」
他痛苦地閉了閉眼,「我把錦璋弄丟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
「錦瑜!」 蕭錦璃打斷他的自責,雙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進他眼底,「不許這麼說自己!你能在那樣的絕境中活下來,隱忍至今,已是了不起!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希望和資本!錦璋一定也還活著,我們姐弟齊心,一定能找到他!」
感受到長姐手心傳來的堅定力量和毫無保留的信任,蕭錦瑜心中的陰霾和自責被驅散了些許。他重重點頭,將那份對雙生弟弟的深切擔憂暫時壓入心底。
蕭錦璃見他情緒稍穩,立刻提出最關鍵的計劃:「錦瑜,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夜四擅長易容,足以以假亂真。讓她為你改換容貌,我們立刻安排,趁夜帶你離開北狄,回大乾去!家裡需要你,兄弟們也需要你!」
這也是蕭錦璃此行的首要目的。楚雲墨、夜四等人也都凝神以待,準備執行撤離方案。
然而,蕭錦瑜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絕,「不,長姐。我不跟你們回去。」
「什麼?」蕭錦璃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楚雲墨也微微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為什麼?」蕭錦璃急切追問,「這裡太危險了!你身邊全是眼線!留下隨時可能暴露,性命堪憂!」
蕭錦瑜抬手,輕輕撫過臉上那道凹凸不平的傷疤,目光卻變得異常清明和銳利,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枷鎖,找到了新的方向。
「長姐,聽完你說的,我大概明白了你的布局和志向。」他緩緩開口,語氣沉穩,「你想要的,不僅僅是復仇,不僅僅是保全蕭家,錦川錦毅他們在黑風嶺練兵,錦玥經商積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看向蕭錦璃,一字一句道:「而我留在北狄,比跟你們回去,更有用。」
不等蕭錦璃反駁,他繼續清晰地說道:「不瞞長姐,之前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北狄對大乾覬覦已久,早晚會再次南侵。到時候,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爭取領兵出戰。」
「我的目標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要親手,把慕容皇室那些害我蕭家滿門的蛀蟲,一個個碾碎!哪怕最後同歸於盡,也算為祖父、為伯父父親、為所有死去的蕭家軍將士報仇了!」
他的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恨意,但隨即又被更冷靜的光芒覆蓋:「但現在,聽了長姐的計劃,我知道那樣太狹隘,也太浪費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種戰略家般的冷靜:「我留在這裡,繼續做我的『鬼面將軍』。兀木脫雖然疑我,但也需要用我。只要我小心周旋,不斷『證明』自己的『忠誠』和『價值』,地位只會更穩。」
「北狄王庭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各方勢力暗流涌動。我可以利用這些矛盾,慢慢經營,不僅能自保,還能獲取更多機密軍情,摸清北狄的兵力部署、將領弱點、乃至王庭決策動向。」
他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看向蕭錦璃:「長姐,你們積蓄力量,我在里潛伏策應。將來,無論你是要對慕容皇室動手,還是要應對北狄的威脅,我在這裡,就是一顆最重要的暗棋!」
「甚至……若時機成熟,我們裡應外合,或許還能反過來,一舉重創甚至拿下北狄!這比我現在回去,只能做一個普通將領,作用要大得多!」
這番話,條理清晰,目光長遠,
是一個隱忍的將軍,在絕境中不斷觀察、思考,此刻終於找到了真正目標和價值後,爆發出的驚人決斷力!
蕭錦璃徹底愣住了。她看著弟弟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看著他那雙褪去迷茫、重燃鬥志的眼睛,心中湧起的不是擔憂,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驕傲。
她的錦瑜,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弟弟,而是一個有勇有謀、能獨當一面、甚至願意為了更大目標而繼續深入虎穴的將軍!
楚雲墨眼中也閃過明顯的讚賞。這個決定,大膽,危險,卻極具戰略價值。如果蕭錦瑜留下潛伏,其作用確實無可估量。
蕭錦璃最終還是忍不住再次強調,聲音里是無法掩飾的憂慮,「你在這邊,會很危險。兀木脫並非善類,王庭更是虎狼之地,一旦……」
「長姐,」蕭錦瑜打斷她,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力量,「這兩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我已經習慣了在監視下說話,在猜忌中行事。面具戴久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原來的樣子。」
「但現在不同了。我知道自己為什麼留在這裡,也知道該做什麼。而且,初步取得元帥的信任不容易,放棄太可惜。我在這裡,能做更多。」
他看向蕭錦璃,目光灼灼:「長姐,你的計劃需要時間,需要積蓄力量。北狄這邊的情況,也需要有人摸透。我留下,既能了解北狄的內情,又能為將來可能的行動鋪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有把握保護好自己。」
蕭錦璃靜靜地凝視著弟弟。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的傷疤依舊猙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的不再是仇恨的餘燼,而是清醒的目標和守護家人的決心。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把他僅僅當作需要保護的弟弟了。他是蕭錦瑜,是經歷了屍山血海、在敵營中站穩了腳跟的「鬼面將軍」。
良久,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卻必須的抉擇。
她直視著蕭錦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問道:「蕭錦瑜,你,真的決定要留下來?」
蕭錦瑜沒有絲毫猶豫,挺直了背脊,同樣鄭重地、重重地點頭:「是,長姐,我決定留下。請長姐成全,也請長姐……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