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後,蕭錦璃歸心似箭,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回青州,將找到錦瑜的喜訊告知家人。因此,路上幾乎是馬不停蹄。然而,沿途所見所聞,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漸漸沉了下去,被一種沉重的壓抑取代。
官道兩旁的景象,比他們數月前經過時更加凋敝、悽惶。本該是夏糧灌漿、秋苗茁壯的時節,田裡的莊稼卻大多稀稀拉拉,蔫頭耷腦。
土地乾裂出猙獰的口子,像一張張飢餓的嘴,吞噬著微薄的希望。偶爾見到幾個在田裡勞作的農人,也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望著龜裂的田土和半枯的禾苗,只有絕望。
村落更加破敗,不少土坯房已然坍塌,殘垣斷壁間,幾乎看不到什麼青壯勞力,只有些衣衫襤褸的老人和孩子,蜷縮在陰影里,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們這群匆匆過客。
官道上,拖家帶口、背著破舊行囊的流民身影也多了起來,他們步履蹣跚,朝著傳聞中或許能有一口飯吃的城鎮方向挪動,眼神里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一路上的歡聲笑語早已消失。就連最愛搞怪、總是變著法子想從楚雲墨或長風嘴裡撬點「刺激」故事聽的姜雲澤,也抿緊了嘴唇,沉默地騎在馬上,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笑意的眼睛,此刻看著道旁景象,只剩下沉沉的凝重。
活潑如小雀般的柳依依,也罕見地安靜下來,不再纏著蕭錦璃講戰場上的故事,也不再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和她年紀相仿、卻瘦骨嶙峋、眼神惶恐的孩子,下意識地抓緊了馬韁,臉色有些發白。
蕭錦璃勒住馬,望著眼前一片近乎絕收的田地,眉頭緊鎖,聲音裡帶著不解與沉重:「這才幾個月……怎麼就成了這般光景?」
楚雲墨驅馬靠近她身側,目光掃過乾涸的溝渠和焦黃的禾苗,聲音低沉而冷靜:「今年自入夏以來,多地雨水奇缺,旱情已顯。你看那些離河道、水井近的田地,尚且能維持一二,遠處這些,恐怕是澆灌不及,已經半枯了。若是接下來半月再無透雨,秋收也難有收成。」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到時糧價必然飛漲。若此時朝廷不思賑濟,反而再加賦稅……這個冬天,不知多少人家又要賣兒賣女了。」
蕭錦璃的心狠狠一揪。仰頭望向天空,那輪烈日無情地炙烤著大地,也炙烤著無數百姓瀕臨崩潰的生計。
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與深深的無力,「皇帝成天在深宮裡煉丹問仙,追求長生不老……他就一點都看不到,聽不到他的子民正在生死線上掙扎嗎?」
這個問題太沉重,太誅心。沒有人能回答她。楚雲墨沉默地握緊了韁繩,姜雲澤別開了臉,長風等人更是垂首不語。只有風聲嗚咽,捲起乾燥的塵土,扑打在每個人的臉上、身上,帶來一種灼熱的、令人窒息的感覺。
隊伍繼續前行,卻比先前更加沉默。馬蹄踏在干硬的官道上,發出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沉悶。沿途的慘狀,像一塊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幾日後,青州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然而,蕭錦璃等人並未入城停留,而是繞過城門,徑直朝著蕭家村的方向快馬加鞭。
離家越近,蕭錦璃的心緒越是複雜。既有即將見到親人的迫切,也有對沿途所見災情的深深憂慮。
在距離蕭家村還有十里的一處林間歇腳時,蕭錦璃將眾人召集到一起,低聲囑咐:「回去後,對外便說,蕭家遍訪名醫,終於請來了鬼醫的弟子,也就是雲澤師兄、依依,還有妙儀姐姐,來為我診治傷勢。我的『重傷昏迷』,是時候該『好起來』了。」
楚雲墨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贊同,點頭道:「不錯。你『昏迷』已久,如今各方視線稍有轉移,正是『痊癒』的時機。有了忘憂先生三位高徒同時出現作為理由,任誰也說不出破綻。你確實也該『好』起來了。」
蕭錦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算計和決心的淺笑:「是啊,有鬼醫忘憂先生的親傳弟子聯手診治,我若再不好起來,豈不是打了忘憂先生的臉?趁此機會,是時候該『康復』了。」
她語氣輕鬆了些,眾人緊繃的心情也隨之一緩。柳依依立刻恢復了活力,拍手笑道:「對對對!蕭姐姐你放心,有我和師兄,還有孫姐姐在,保管給你『治』得活蹦亂跳!就說你如今遇到我們師門秘法,藥到病除!」
她小臉放光,顯然對這種角色扮演很是興奮。
孫妙儀也抿唇微笑,點了點頭。
柳依依忽然又想起什麼,眼珠一轉,湊到孫妙儀身邊,挽著她的胳膊,調皮地說:「孫姐姐,現在你也算師父的徒弟啦,咱們就是同門了!按入門先後,我可是師姐哦!以後你要叫我師姐!」
孫妙儀被她逗笑,從善如流,真的微微屈身,柔聲喚道:「是,依依師姐。」
這一聲「師姐」叫出來,柳依依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了,臉頰微紅,鬆開手扭捏道:「哎呀,算了算了,聽著怪彆扭的……你還是叫我依依,我還叫你孫姐姐好了!」
她這自找台階下的模樣,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連日趕路和沿途慘狀帶來的陰霾,似乎也被這笑聲沖淡了些許。
整頓完畢,一行人再次上馬,朝著蕭家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乾燥的黃土路,遠遠地,蕭家村的輪廓便映入眼帘。然而,與數月前離開時相比,村口已然大變樣。
一道由粗大原木和堅實木板搭建而成的簡易木門,橫亘在進村的必經之路上。木門雖不雄偉,卻顯得頗為牢靠,門樓上甚至還搭了個簡陋的遮陽棚。
四五個手持削尖木矛、腰別柴刀的健壯村民正守在門內外,警惕地打量著通往村外的道路。見到蕭錦璃這一行有馬車、有護衛、風塵僕僕的隊伍靠近,守門的村民立刻提高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