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反手握住孫女微涼卻堅定的手,嘆了口氣,又是欣慰又是無奈:「你啊,這話也就哄哄我這老婆子。我能不知道你?嘴裡說著陪我,心裡不定盤算著多少事呢。」
「不過你有這份心,祖母就知足了。但是不管什麼時候,謀劃什麼事,自己的身子最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萬事,以你自己為重,記住了?」
那手掌傳來的溫度和話語裡沉甸甸的關切,讓蕭錦璃心頭一熱。她反手握了握祖母的手,鄭重地點頭:「祖母的教誨,孫女兒謹記在心。定會量力而行,不會逞強。」
正如老夫人所料,蕭錦璃所謂的「清閒」,不過是表象。這段時間,她也一刻未曾真正放鬆,經常與福伯商議事情。
午後,琉璃院的書房裡時常門窗緊閉。蕭錦璃會將福伯喚來,仔細詢問外面的動向。
「福伯,近日青州城內,可有什麼不尋常的消息?糧價如何?」蕭錦璃坐在書案後,手中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紫毫筆,目光清亮銳利,哪還有半分溫婉病弱。
福伯躬身稟報:「回大小姐,青州城內還算平靜。不過,糧價比上月又漲了兩成,城內幾家大糧行似有囤積居奇之象。」
蕭錦璃點點頭,「鬼醫弟子給我救治的風聲放出去後,反應如何?」
福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消息傳開後,京里太后娘娘率先派人送來了不少珍貴藥材和補品,說是給大小姐養身之用。賢王妃和羅家舅老爺那邊,也陸陸續續送了好些東西來。雖然他們心裡都清楚內情,但這戲做得十足,面子功夫一點不差。」
蕭錦璃微微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皇家和各方勢力的眼睛,可都盯著呢。這『病』好不好,如何好,在他們眼裡,也是判斷蕭家虛實的依據。太后娘娘只是在還救睿王的情。姑姑和舅舅……是真心疼我。」
蕭錦璃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庭院,「既然戲台子已經搭好,看客們也陸續入場,我這主角,也該慢慢『登場』了。」
又過了幾日,蕭錦璃的「康復」進程,在外人看來,又進了一步。
這一日下午,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蕭錦璃臉色依舊帶著些病後的蒼白,在迎春的攙扶下,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出了琉璃院,慢慢朝著曬穀場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見到她,先是一愣,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遠遠地躬身行禮:「大小姐安好!」
「大小姐您能出來走動了?」
蕭錦璃微微頷首回應,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躺久了,出來透透氣。大家忙你們的,不用管我。」
她走到曬穀場邊的一棵大槐樹下站定,這裡視野好,又有些蔭涼。曬穀場上,正是女子小隊操練的時間。蕭錦書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頭髮高高束起,手持一根白蠟杆,正精神抖擻地喊著口令。
她面前,幾十個年齡不等的女子排成整齊的隊列,隨著口令演練著簡單的攻防步伐和木矛刺擊動作,雖然動作還不夠整齊有力,但神情專注,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怯懦,多了幾分堅毅。
柳依依也在隊列旁邊,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跟著比劃兩下,惹得旁邊的蕭錦珍和蕭錦璦捂嘴偷笑。
蕭錦書眼角餘光瞥見樹下的身影,眼中閃過欣喜,但很快克制住,沒有中斷訓練。直到一套動作練完,讓大家休息,她才快步跑過來。
「長姐!你怎麼出來了?日頭還有點曬呢。」蕭錦書跑到近前,刻意壓低了聲音,但眼中的關切和雀躍掩藏不住。她看著長姐蒼白的臉色和倚著迎春的姿勢,心裡明白這是做給外人看的,可還是忍不住心疼。
「屋裡悶,出來看看你們。」蕭錦璃笑了笑,目光投向場上那些雖然疲憊卻眼神發亮的女子們,輕聲問,「大家練得如何?可還吃得消?」
「好著呢!」蕭錦書挺起胸膛,頗為自豪,「現在大家都自覺了,知道練好了本事,關鍵時刻能護住自己和家人。王嬸子還說,現在晚上睡覺都踏實多了。」
她撓撓頭,「就是有些招式總覺得不夠狠,不夠實用。」
蕭錦璃目光微凝,仔細看著場中女子們的動作,低聲道:「女子力氣天生弱於男子,一味追求剛猛並非上策。可多練巧勁,針對眼、喉、下腹等脆弱處,配合簡單的工具,如剪刀、髮簪、石灰粉等。這些,你可以和二嬸,還有寒冬多琢磨琢磨。」
蕭錦書眼睛一亮:「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長姐放心,我回頭就和娘、寒冬商量去!」
這時,場上休息的女子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紛紛投來好奇、關切又帶著敬意的目光。蕭錦璃適時地露出一個溫和卻難掩疲憊的笑容,對著她們微微點頭示意,然後輕輕咳嗽了兩聲,對蕭錦書道:「你繼續帶大家練吧,我站一會兒就回去,別耽誤正事。」
「哎,長姐你慢點,我讓珍兒送你回去?」蕭錦書連忙道。
「不用,有迎春呢。你們練你們的。」蕭錦璃擺擺手,在迎春的攙扶下,轉過身,慢慢地、一步步朝著來路走去。背影落在眾人眼中,依舊是那個重傷初愈、需要仔細將養的蕭家大小姐。
就在蕭錦璃養病期間迎來了秋收。
金黃的稻浪在秋風裡沉甸甸地起伏,空氣中瀰漫著穀物成熟後特有的乾燥香氣,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蕭家村的曬穀場上,前幾日還響徹著操練口令的地方,此刻鋪滿了剛從田裡收割回來的稻穀,黃澄澄的一片,在秋陽下閃爍著令人心安的光澤。
秋收到了。這是農戶人家一年中最緊要、最忙碌,也最充滿期盼的時節。訓練停了,男女老少但凡能動的,都撲在了田裡地頭。
蕭家村的田地多靠近那條名叫玉帶河的支流,今年天旱,河水雖淺了不少,卻未曾斷流。夏日裡,那些退下來的老兵帶著青壯們操練體能,一項常有的項目就是挑水灌田,一石二鳥,既練了力氣耐力,也保住了莊稼的命脈。
因此,蕭家村的秋收,雖比不得豐年,卻也還算過得去,打下的糧食,餬口之外,多少能有些結餘。
相比之下,那些遠離水源、本就貧瘠的村子,境況便要悽慘得多。乾裂的土地,稀疏低矮的莊稼,農人臉上是掩不住的愁苦和絕望。已有風聲傳來,說北邊更旱的幾個縣,顆粒無收的人家不在少數,舉家逃荒的慘事,已然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