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院的書房裡，窗扉半開，帶著涼意的秋風穿堂而過，吹散了屋內略顯沉悶的氣息。福伯和蕭長庚垂手立在案前。
蕭長庚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小姐，各莊子的收成大致都盤算出來了。咱們蕭家名下的田莊，因著提前打了井，調度水車也勤快，雖比往年減產約莫兩成，但比起外頭那些絕收或只收三四成的，已是好上太多了。」
蕭錦璃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兩成……已是萬幸。長庚伯，辛苦您和莊戶們了。今年天時不正，能保下這些收成，全賴您提早安排，調度得宜。」
她的誇讚真心實意。在這靠天吃飯的年月，一個得力的農事管事，有時比千軍萬馬還重要。
蕭長庚連忙躬身，黝黑的臉上露出些微赧然：「大小姐折煞小人了，都是分內的事，當不起辛苦。」
蕭錦璃點點頭，目光轉向福伯：「福伯，外頭的情況，你那邊匯總得如何？」
福伯的神情比蕭長庚凝重得多：「大小姐，青州境內，情況分化。像咱們村這樣近水、或早有準備的富戶莊子，尚能自保。但至少四成的村鎮，收成大減，口糧堪憂。」
「北邊三縣，已有小股流民結成隊伍，往南邊相對富庶的州縣移動，其中不乏攜帶棍棒農具、面有兇悍之色的青壯。各州縣衙門已經開始加緊城防，糧價……這幾日又漲了半成。」
書房內的空氣似乎隨著福伯的敘述而凝滯了幾分。秋收的短暫喜悅，瞬間被更龐大的陰影所籠罩。減產、流民、糧價上漲……這些都是動盪的前兆。
蕭錦璃沉默了片刻，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深處，掠過銳利的光芒。她抬起眼，聲音清晰而果斷：「福伯，趁著現在秋糧剛入庫，市面上還有些流通，你立刻與四嬸商議，調撥出一批糧食，要快、要隱秘，儘快給黑風嶺的兄弟們送去。務必確保安全。他們那邊人數不少，日常消耗大，又地處隱蔽，補給不易，不能斷了糧。」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我有預感，等官府開始徵收今年的稅賦之後，百姓手裡若連最後一點活命糧都被收走，外面的情形只會更亂。到那時，我們再想大規模運糧，風險就太大了。後山的兄弟們那邊，也別忘了，同樣準備好送去。」
福伯神色一凜，立刻應道：「是，大小姐。老奴回頭就去找四夫人商議路線和人手。」
蕭錦璃「嗯」了一聲，又道：「還有，讓我們下面那些管事們，分頭行動，去南邊受災輕、甚至未受災的州縣，儘量多收些糧食回來。」
「價格可以比當地市價稍高一些，但動作要快，要分散，不要引起當地官府或大糧商的注意。收來的糧食，分批次、走不同路線運回我們在各處的秘密糧倉。這件事，你來統籌。」
「老奴明白。」福伯眼中精光閃爍，知道這是大小姐在為大旱之後可能持續的糧荒，甚至是更糟的亂世做準備。囤積糧食，就是囤積活下去的資本和未來起事的底氣。
安排完最緊迫的糧草轉運和囤積，蕭錦璃看向蕭長庚，語氣放緩了些，帶著商量和囑託的口吻：
「長庚伯，莊子上的事，還要再辛苦您。今年收上來的糧食，除了必須留出的口糧、種子和送走的份額，其餘的你妥善儲存好。另外，你多留意著周邊的消息，若有人家實在過不下去，不得不賣田賣地……我們蕭家可以接手。」
蕭長庚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大小姐，這其他鄉紳富戶在這個時候都壓價，我們……」
蕭錦璃輕輕搖頭，打斷了他：「不，長庚伯，我們不壓價。按正常市價，或者略高一點也行。買了地，如果原主家還想種，願意租，我們就租給他們種，租金可以比往年再減一成。不到走投無路，誰願意賣掉土地？我們蕭家做事，可以謀利，但不能失了仁義，更不能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她看著蕭長庚，目光清澈而堅定：「銀子田地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今日我們以誠相待，留下一條活路給他們，來日若有需要，或許就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回報。即便沒有回報，問心無愧，夜裡也能睡得安穩些。」
蕭長庚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大小姐，她說話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溫和，但那話語中的分量和眼界，卻讓他心頭震動不已。
他想起老將軍在世時的寬厚，想起大將軍的仁義，此刻在大小姐身上，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種一脈相承的、真正世家大族的胸襟和氣度。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有些發哽：「大小姐……小人明白了！您放心，小人一定把這事辦妥當，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這份仁義！」
蕭錦璃微微一笑：「有長庚伯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她略一沉吟，最後對福伯道：「福伯，明日你隨我一起去一趟知州府。我這位『重傷初愈』的蕭家大姑娘，也該正式去拜訪一下魏大人了。有些事，總得當面談談，才見真章。」
福伯立刻會意，肅然應道：「是，大小姐。老奴這就去準備拜帖和車馬。魏大人那邊，是否需要提前遞個消息？」
蕭錦璃嘴角微揚說：「不用，就以看到今年秋收不佳，擔憂百姓生計，蕭家願盡綿薄之力，協助官府安撫流民、穩定地方為由，去拜會一下本地父母官。明面上的來往，越正常、越合乎常理，才越不會引人懷疑。所以，不必提前遞什麼特別的拜帖，就以普通鄉紳家眷病癒後拜訪地方官的理由即可。福伯，你明白嗎？」
福伯瞬間領悟，肅然道：「老奴明白。大小姐思慮周全。如此一來，明面上蕭家感念魏大人治理地方、體恤民情，主動獻策出力。」
「正是此理。」蕭錦璃滿意地點點頭，「後手，自然是越多越好，藏得越深越好。非到萬不得已，不必暴露。」
「是，老奴這就去準備明日出行的車馬和禮單，定會安排得體，不露痕跡。」福伯躬身應下。
「好，你們先去忙吧。」蕭錦璃揮了揮手。
福伯和蕭長庚齊齊行禮，恭敬地退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