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此刻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下方，文武百官依照品級肅立，鴉雀無聲。
連日來的動盪，皇帝病重，榮王反叛，使得每一次朝會都籠罩在一片不安的陰霾之中。今日，大多數臣子都已默認皇帝不會臨朝，都盤算著在這亂局中該如何站隊，如何自保。
「陛下——駕到——！」
突然，一聲略顯尖銳卻異常清晰的唱喥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寂靜的大殿之上！
什麼？！陛下？!
眾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齊刷刷地望向殿側那扇緩緩打開的蟠龍金漆大門。雖然皇帝臉色依舊蠟黃，身形消瘦，被龍袍襯得有些空蕩，但他確實來上朝了，目光掃過殿下的臣子。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呼啦啦，所有臣子，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迅速俯身下拜，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柳丞相站在文官之首，垂下的眼瞼下，瞳孔也是猛然收縮。皇帝怎麼會突然上朝？看這氣色……莫非真是迴光返照？
他心中驚疑不定，但迅速穩住了心神。無論如何，皇帝在此刻出現，未必是壞事。也許，正是要當眾定下名分！
「眾卿平身。」皇帝的聲音嘶啞，帶著病後的虛弱，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謝陛下！」眾臣起身，不少人偷眼打量著御座上的皇帝，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些許端倪。
「陛下，」一位老臣出列，聲音充滿擔憂，「陛下龍體未愈，實該靜養，何苦親臨朝會，勞心勞力？還請陛下保重聖體啊！」
皇帝微微擺了擺手，咳嗽了兩聲，才道：「朕……感覺今日好些了。心中有一事，關乎國本，關乎我大乾江山社稷，必須……必須當著眾卿的面，親自宣布。」
此話一出，大殿內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關乎國本！親自宣布！
柳丞相垂著的眼中精光一閃，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他身後的幾位柳黨心腹，也是精神一振，互相交換著興奮的眼神。
慕容燁更是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他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父皇，又飛快地瞟了一眼不遠處的柳丞相，兩人目光一觸即分，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期待。
一些原本支持睿王或持觀望態度的大臣，則面色微變，心中暗嘆。看來，齊王到底是贏了。陛下在此時強行上朝，恐怕就是為了給心愛的兒子鋪平最後道路，杜絕一切變數。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便是宣讀冊封太子詔書，甚至已經有人開始在腦中構思賀詞之時，御座上的皇帝再次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
「來人。」
殿外候旨的太監總管連忙躬身：「奴才在。」
「傳朕口諭，調一隊禁軍，在殿外候著。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動，亦不得出入。」 皇帝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禁軍？殿外候著？
這突如其來的命令，讓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竊竊私語聲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和茫然。
調禁軍做什麼？還是在這種時候？柳丞相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慕容燁也是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父皇。
「是，奴才遵旨。」 太監總管雖然也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小跑出去傳令。很快，殿外傳來了甲冑輕微碰撞和整齊的腳步聲，一隊全身披掛、手按刀柄的禁軍士兵沉默地列隊於殿門之外，將乾元殿與外界隔絕開來。
皇帝的目光，這才緩緩地、一寸寸地移到了站在前列，依舊保持著恭順姿態的慕容燁身上。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慈愛、期許，甚至沒有病中的渾濁，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件死物般的審視，以及深處翻湧的、令人心悸的恨意與痛楚。
慕容燁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寒，那股不安感驟然放大。父皇……為何這般看他？
「朕的兒子，慕容燁。」皇帝開口。
來了！終於來了！慕容燁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準備出列，跪下，用最完美的姿態接受冊封，並表達自己忠君孝父、定當勵精圖治的決心。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第一句謝恩詞該如何說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然而，皇帝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九天霹靂，毫無預兆地、狠狠地劈在了他的頭頂，將他所有的美夢、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算計，瞬間劈得粉碎！
「與後宮柳氏，意欲謀害朕之性命，謀權篡位，其心可誅，其行當誅！」
什……什麼？！
謀害皇上性命？謀權篡位？！
慕容燁臉上那精心維持的恭順、擔憂、期待，瞬間僵住，然後如同破碎的面具般片片剝落，只剩下極致的震驚、茫然和無法置信！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仿佛沒有聽懂皇帝在說什麼，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不僅是他，整個乾元殿，包括柳丞相在內的所有朝臣，全都呆若木雞，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指控炸得失去了思考能力。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盯在慕容燁身上，又驚恐地轉向御座上神色冰冷的皇帝。
死一般的寂靜，足足持續了數息。
「不……不是……父皇！兒臣冤枉！兒臣沒有！」慕容燁終於反應了過來，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恐和慌亂而扭曲尖利，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兩步，涕淚橫流，
「父皇！是誰在污衊兒臣！父皇明鑑啊！兒臣對父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定是有人嫉恨兒臣，構陷於兒臣和母妃！父皇！您不能聽信讒言啊！」
他哭喊著，磕著頭，額頭上迅速紅腫起來，模樣狼狽不堪，與片刻前那意氣風發、志在必得的准太子判若兩人。
柳丞相此刻也是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形晃了晃，差點站立不穩。他腦中嗡嗡作響，只有一個念頭：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