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您感覺如何？」陰影中，暗衛低沉的聲音將他從翻騰的思緒中拉回。
皇帝緩緩睜開眼，眼中的渾濁被一種冰冷的銳利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氣，嘗試著動了動手指，雖然依舊無力，但那令人發狂的劇痛確實減輕了不少，精神也振作了許多。他知道，這是藥效，是太后給他爭取的、短暫的迴光返照。
「這藥……果真能暫緩毒性？」皇帝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是。」暗衛簡短回答，「但陛下體內毒素盤根錯節，非一日之功，需得徐徐清解，慢慢調養方可。太后娘娘……真心希望陛下龍體能夠康健。」
皇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譏諷笑容。希望他康健？或許吧，至少希望他康健到足以收拾掉柳氏和慕容燁，把皇位交到睿王手上。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要讓那兩個賤人知道，算計皇帝的下場是什麼！他要親手撕碎他們的美夢！
「來人……」 皇帝忽然提高了一些聲音，對著寢殿空曠處喊道。雖然依舊中氣不足，但在寂靜的深夜裡，足以驚動外間守候的人。
他話音落下不多時，外間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帘被輕輕撩開，柳貴妃和慕容燁一前一後快步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柳貴妃更是眼角微紅，似乎一直憂心未眠。
「陛下！您怎麼醒了？」 柳貴妃急步走到榻邊，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額頭，動作溫柔熟稔，眼神里滿是擔憂。「可是哪裡不適？要不要喝點水？還是叫太醫？」
若非親耳所聞，誰能想到他們正計劃著送他歸西？
慕容燁也連忙上前，躬身道：「父皇，您感覺如何？兒臣與母妃一直守在外面，不敢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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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恭順，目光低垂，儼然一個徹夜侍疾、孝感動天的好兒子。
皇帝看著他們堪稱完美的表演，心中恨意翻江倒海，幾乎要控制不住面部的抽搐。他強行壓下，掐死二人的衝動：「朕……感覺好多了。身上鬆快了不少，頭也沒那麼昏沉了。」
柳貴妃和慕容燁聞言，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驚疑。柳貴妃暗自納悶：按理說他應該更昏沉才對，怎麼會醒呢？難道是他迴光返照？
心中驚疑不定，面上卻絲毫不顯，柳貴妃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眼角淚光盈盈：「真的嗎？蒼天保佑！陛下您可算好些了！定是陛下洪福齊天，又心繫天下，連病魔都要退讓三分！」
她說著，拿起溫熱的帕子，體貼地替皇帝擦拭嘴角。
皇帝任由她動作，心中冷笑，面上卻緩和了神色，甚至拍了拍柳貴妃的手背：「愛妃辛苦了。」
「朕覺得精神尚可，」皇帝接著說道，目光投向寢殿外微亮的天光，「今日……朕要去上朝。」
「上朝？！」 柳貴妃和慕容燁同時驚呼出聲。
柳貴妃立刻蹙起柳眉，滿臉不贊同，聲音又急又柔：「陛下！萬萬不可！您龍體剛剛才有一絲起色，正該好生靜養，怎能去勞心勞力？朝中諸事，有燁兒和諸位大臣呢！陛下，您要以龍體為重啊！」
慕容燁也連忙附和：「是啊父皇！母妃所言極是！您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朝政之事，兒臣既蒙父皇信任，授予監國之權，必當盡心竭力，為父皇分憂，絕不敢有絲毫懈怠！父皇就在寢宮安心休養便是。」
他語氣誠懇，心中卻快速盤算：老東西突然要上朝？想幹什麼？
皇帝卻搖了搖頭，態度顯得異常堅決，執拗道：「不，朕感覺真的好多了。躺了這些時日，骨頭都僵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柳貴妃和慕容燁，嘴角勾起一抹他們無法理解的、意味深長的弧度，「而且……朕有重要的消息，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布。」
重要的消息？宣布？
柳貴妃和慕容燁心中同時一跳，隨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狂喜和得意！
重要的消息！還能是什麼？當然是正式冊封太子的詔書，以及向天下公示太子監國、代行皇帝之權的旨意！皇帝這是要在人生最後的時光里，親自為兒子鋪平道路，將他的儲君地位釘死在朝堂之上，確保萬無一失！
想到此，柳貴妃臉上的擔憂瞬間化為了混合著感動與驕傲的柔情，她眼中淚光更盛，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您對燁兒的一片苦心，臣妾……臣妾真是……」
她似乎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慕容燁也立刻撩袍跪下，聲音哽咽，充滿「孺慕之情」：「父皇隆恩！兒臣何德何能！定不負父皇厚望！」
他低下頭，掩飾住眼中幾乎要溢出的得逞光芒。老東西總算做了件聰明事！親自宣布，確實比一紙詔書更有分量！這下，看朝中那些還有異議的老傢伙還有什麼話說！
皇帝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起來吧。愛妃，伺候朕更衣。」
「是，陛下！」柳貴妃聲音輕快，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幾歲。她親自轉身去取龍袍，動作麻利，眉眼間儘是春風得意。慕容燁也連忙起身，上前幫忙，一副孝子模樣。
在柳貴妃和慕容燁的「精心」伺候下，皇帝穿上了久違的明黃色龍袍。龍袍穿在他消瘦許多的身上略顯空蕩。
「傳龍輦。」 皇帝淡淡吩咐。
「是！」慕容燁親自跑到殿外高聲傳令，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
很快，皇帝的御用龍輦被抬到了養心殿外。柳貴妃一路攙扶著皇帝，小心翼翼地將皇帝扶上龍輦，又替他仔細掖好蓋在腿上的明黃錦毯，殷殷叮囑：「陛下，若覺不適，定要立刻回來，切莫勉強。」
轉頭又對侍立在龍輦旁的心腹大太監高賢吩咐道：「仔細伺候著，有任何情況，立刻來報。」
「奴才明白，貴妃娘娘放心。」高賢躬身應道。
「起駕——乾元殿——」隨著太監尖細的唱喏聲，龍輦被穩穩抬起，在一隊侍衛和太監宮娥的簇擁下，緩緩離開了養心殿，向著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乾元殿方向行去。
柳貴妃站在殿門前，望著龍攆遠去的方向，嘴角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越拉越大。成了，終於要成了！只要今日詔書一下，大局便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