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另一名暗衛悄悄打了個手勢，示意外間有輕微動靜。跪在榻前的暗衛眼神一凜，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個僅有拇指大小、用蠟封得嚴嚴實實的玉瓶，雙手呈到皇帝眼前。
「陛下，此乃太后娘娘珍藏的秘藥，據說有固本培元、暫緩毒噬之效。」
暗衛語速加快，「太后娘娘吩咐，若陛下信不過，可暫不服用，先收著。此刻陛下可以佯裝昏睡。或許……能聽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聲音。」
說完，他不等皇帝反應，將玉瓶輕輕塞入皇帝虛握的手中，隨即與同伴身形一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隱入殿內最深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皇帝握著那尚帶一絲體溫的冰涼玉瓶，心中亂成一團麻。太后送秘藥？佯裝昏睡？他本能地不信太后。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外間，隔著厚重的門帘和幾重紗幔，隱約傳來了刻意壓低的對話聲。那聲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太子慕容燁，和他深情的貴妃柳氏！
「母妃，如今父皇已經下旨封我為太子，監國之權也到手了，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是齊王慕容燁的聲音，白日裡的溫潤恭敬全然不見，只剩下一種不耐煩的急切和隱隱的亢奮。
接著是柳貴妃那依舊柔美、此刻卻帶著一絲慵懶和冰冷的聲音：「燁兒，稍安勿躁。你父皇今日才剛下旨，若他立刻就病逝了，未免太過巧合，惹人疑心。總要做做樣子，再過幾日。你也得日日來侍疾，讓朝臣們都看看你的孝心才是。」
「還要等？天天對著那老……對著父皇那張臉，聞著這滿屋藥味，兒臣都快煩死了！」
慕容燁的聲音透著厭煩。「早點解決，早點安心。反正他現在這樣子，跟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急什麼？」柳貴妃輕哼一聲，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我日夜貼身伺候，親自餵藥，他每日用了什麼，用了多少，還不是我說了算？」
「那些丹藥……哼，本就傷了根本，加上我後來添進去的，他能撐到現在，已是宮中好藥材吊著的結果。讓他什麼時候走，不過是早兩天晚兩天的事。」
慕容燁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還是母妃深謀遠慮。等那老東西一死，我便是名正言順的新君！到時候，這天下，就是我們母子的了！」
柳貴妃似乎輕輕拍了他一下，語氣轉厲，卻又壓得更低：「噤聲！小心隔牆有耳！再過兩日……待我將那劑藥加重些分量，送他安然歸西便是。到時候，你只需哭得傷心些，一切自有我和你外祖為你父操持。」
「是，兒臣明白。那就有勞母妃了。」慕容燁的聲音里充滿了期待。
外間的低語漸漸停歇。而龍榻之上，皇帝慕容霄的瞳孔，在極致的震驚、恐懼、難以置信之後，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耳朵里嗡嗡作響，外間那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他的心臟，再反覆攪動！
他最寵愛的妃子！他剛剛冊封的太子！他們竟然一直在給他下毒！他們日夜盼著他死！什麼孝順，什麼深情，全是演戲！全是算計！他們就像兩條潛伏在身邊的毒蛇，吐著信子，等待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好吞噬他的江山，他的天下！
「呃——嗬嗬！」極致的憤怒、被背叛的恥辱、以及瀕死的恐懼，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發！
他喉嚨發出怪異的聲響，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蠟黃的臉瞬間漲成可怕的豬肝色，眼珠凸出，布滿了血絲，睚眥欲裂！他恨不得立刻衝出去，親手掐死那兩個畜生！
就在這時，陰影中的暗衛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榻邊，一隻手迅速而穩定地按住了皇帝因激動而痙攣的手臂，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銳利而沉著。
皇帝被他冰冷的手一按，狂怒的衝動被強行抑制，但身體依舊抖得厲害，眼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噴涌而出。
一瞬間，所有的驚怒、恐懼、絕望，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轉化為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絲絕境求生的瘋狂。他要活著！哪怕多活一刻！他要讓那兩個賤人付出代價！他要撕碎他們虛偽的面具！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顫抖著手指摳開了玉瓶的蠟封，看也不看裡面那枚烏黑、帶著奇異清苦藥香的丹藥，仰頭，一口吞了下去！
丹藥的清涼藥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絲絲縷縷地滲入皇帝慕容霄枯竭疼痛的四肢百骸。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日夜折磨他的灼痛和滯澀感，奇蹟般地得到了些許緩解，雖然並未根除，卻讓他昏沉欲裂的頭腦獲得了難得的清明，連帶著呼吸似乎都順暢了一些。他閉著眼，清晰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心中五味雜陳。
太后的藥……皇帝心中冷笑。他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為太后是純粹為了他的健康。那個女人，不過是想讓他，看清柳氏和慕容燁的真面目，為慕容瑾鋪路罷了。
傳給睿王？皇帝在心底嗤笑一聲。若是放在從前，他或許會猶豫，會不忿太后的算計。但此刻，在親耳聽到自己最寵愛的妃子和兒子是如何密謀著要送自己歸西之後，這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傳給誰不是傳？都是他的兒子。可是，慕容燁和柳氏，已經迫不及待要他的命了！用毒藥，用陰謀，用日復一日的虛情假意，一點點榨乾他，然後迫不及待地要把他踹進墳墓！
憑什麼？！一股混雜著暴怒、屈辱、心寒與不甘的烈焰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燒。他將所有的偏愛都給了柳氏，給了慕容燁！柳氏榮寵冠絕後宮。
慕容燁，他傾注了多少心血，明里暗裡的扶持，甚至不惜打壓其他兒子……他們還有什麼不滿？榮華富貴，滔天權勢，他給的還不夠多嗎？竟然貪心到連他這條命都容不下，要親手來取！
恨！刻骨銘心的恨意幾乎要衝破他的天靈蓋！比恨更深的，是一種被徹底背叛、被當成蠢貨愚弄的極致恥辱。他這一生，自負精明，掌控天下，卻在最親近的人身邊，栽了這樣一個致命的跟頭，簡直可笑！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