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妃……何事傷心？」皇帝聲音嘶啞地問。
柳貴妃未語淚先流，拿著帕子拭了拭眼角，才哽咽道：「陛下，您可算醒了……臣妾、臣妾是心疼陛下，也心疼那未出世的皇兒……」
她小心翼翼地餵皇帝喝了點參湯，仿佛不經意地提及，「前幾日太后娘娘帶著趙貴妃妹妹來看您，本是好事。可偏殿那位懷了龍嗣的美人，不知怎的，見了太后和貴妃，情緒就激動起來，說了些不妥的話……結果，就……就小產了。」
「太醫說是憂思過度，睡眠不佳，加上情緒大動所致。臣妾沒能保住皇嗣，請陛下恕罪……」
她說著，又要跪下。
皇帝虛弱地抬了抬手，眉頭皺起：「太后……和趙貴妃？她們說了什麼？」
柳貴妃連忙扶住皇帝的手，柔聲道：「也沒什麼，就是美人年輕，心思重，胡亂猜疑罷了。只是……太后娘娘第二日一早，就帶著趙貴妃和睿王殿下，離宮去別院了。臣妾也不知……」
她適時住口，留下無盡遐想。
剛好此時，前來探病的幾位大臣和兩名當值太醫在門外求見。進來後，皇帝問起美人之事，太醫自然照著柳貴妃早先統一的口徑回覆：
「美人確係憂心聖體，寢食難安，加之那日情緒起伏過大，以致胎元不固……」
皇帝本就因病而敏感多疑，此刻聽柳貴妃隱含委屈的敘述，又見太后、趙貴妃、睿王在他病重時匆匆離宮，心中那點被藥物和病痛削弱了的理智頓時被怒火與猜忌吞噬。
他猛地咳嗽起來，臉色潮紅，竟又嘔出一小口血，嚇得柳貴妃和眾人慌忙上前。
柳丞相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一臉憂國憂民：「陛下！龍體為重啊！如今國事蜩螗，榮王叛逆，四方不寧，京城內外人心惶惶。陛下需靜養，但朝政不可一日無人主理，以免奸佞趁機作亂，天下離心啊！」
另一位大臣連忙附和：「丞相所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主，陛下如今聖體欠安，理應早定國本，冊立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太子既可代陛下處理日常政務，亦可穩定朝局，震懾不臣！」
其餘幾人也紛紛跪下：「懇請陛下為江山社稷計，早立太子！」
皇帝喘著粗氣，看著榻邊垂淚的柳貴妃，又看看跪了一地、言辭懇切的臣子，腦中昏沉一片。榮王造反，四方動盪……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虛弱。或許，真該有個人來分擔了。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一直沉默侍立在側、面露憂急之色的齊王慕容燁。在柳貴妃期冀的目光和眾臣的催促下，皇帝用盡力氣，艱難地張開乾裂的嘴唇，吐出幾個微弱卻足以改變朝局命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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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傳朕旨意，冊封……齊王慕容燁……為太子，朕病重期間……由、由太子監國。」
話音落下，柳貴妃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卻又迅速化為更深的淚水，她伏在皇帝榻邊，哽咽道：「臣妾代燁兒，謝陛下隆恩！陛下定要保重龍體啊！」
齊王慕容燁亦是立刻撩袍跪下，叩首謝恩，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哽咽：「兒臣叩謝父皇天恩！兒臣必當竭盡全力，為父皇分憂，穩定朝綱，絕不負父皇重託！」
低垂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壓抑了太久、終於得逞的野望與冰冷。
養心殿的夜，深沉得仿佛化不開的濃墨。瀰漫著藥味和壓抑氣息的寢殿，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重重紗幔低垂，皇帝慕容霄昏昏沉沉地躺在龍榻上，白日裡冊封太子似乎耗盡了他最後一點精神，讓他陷入了藥物與病痛交織的混沌睡眠，呼吸微弱而急促，偶爾從喉間溢出幾聲含糊的呻吟。
值夜的宮娥太監早已被柳貴妃以讓陛下好好休息為由打發到外間和殿門口。
寅時三刻，兩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自殿頂承塵的陰影中滑落，落地時連塵埃都未曾驚起。他們身形矯健，動作利落得可怕，顯然是頂尖的潛行高手。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點點頭，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貼近龍榻。
榻上的皇帝似乎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嘴唇乾裂發紫。那暗衛伸出手，並未用力，只是用特殊的手法，在皇帝頸側幾個穴位上快速而精準地按了幾下。
「呃……」皇帝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皮顫動幾下，艱難地睜開了。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只看到床榻邊一個漆黑的輪廓，緊接著，他看到了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以及對方一身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緊身勁裝。
刺客？！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入腦海，瞬間讓昏沉的皇帝驚出一身冷汗，殘存的力氣讓他想要呼喊，卻發現自己喉嚨仿佛被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吸氣聲，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他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影靠近。
「陛下，莫驚，莫出聲。」一個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的男聲傳入耳中，語氣沉穩，並無殺氣，「卑職並非刺客。」
皇帝瞳孔緊縮，驚疑不定，喉嚨依然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用眼神表達質問。
那暗衛單膝跪地，姿態恭敬，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卻足以讓皇帝聽清：「卑職是太后娘娘離京前，秘密留下護衛陛下的暗衛。奉命潛伏於養心殿，以防不測。」
太后？皇帝心中疑雲更甚。太后與他素來不親厚，她會派人保護自己？簡直是天方夜譚！他眼中流露出濃重的不信與嘲諷。
那暗衛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低聲道：「陛下不信，亦是常理。但太后娘娘離宮前曾言，陛下此番病倒，時機蹊蹺，病情進展更是不合常理。
柳貴妃與齊王殿下將陛下隔絕於眾人之外，連太醫近身診脈亦受限制，其中恐有隱情。娘娘離京就是想令某些人放鬆警惕，以便臣等暗中查探，護衛陛下周全。」
皇帝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驚疑未消，卻隱隱有了一絲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