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院正靜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他緩緩道：
「永章，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還沒被這宮裡的富貴榮華迷了眼，也沒被嚇破膽。有些事，心裡知道就行了，就像那揣在懷裡的烙鐵，燙著自己，也別嚷嚷出來。」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尤其涉及皇家血脈、龍嗣傳承之事，那是天底下最最碰不得的禁忌！一個不好，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你記住，從今日起，在太醫院，多看，多聽，少說，少問。」
「柳貴妃那邊開的方子，按規矩核對藥材分量，不必深究其意。齊王、睿王若有召問，只答醫理，不涉其他。若有人想拉你站隊，或問你些不該問的，你就裝糊塗，或者推說醫術不精，不敢妄斷。」
孫永章連連點頭：「兒子記下了。我也想告假在家，只是……您告假了，兒子若再告假，恐怕惹人注目。」
「嗯，你不能告假。」孫院正頷首。
「但你也不必往前沖。低調些，做個不起眼的透明人。該你當值就當值，不該你管的，一眼也別多看。若有棘手之事，能推則推，推不掉，就按最穩妥、最不出錯的法子來。」
「保全自身和家族，才是第一要務。這宮裡的風雨……怕是要越下越大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別被卷進漩渦中心。」
孫永章深深一揖：「謹遵父親教誨。」
在李氏的娘家，世代鎮守大乾與東越邊界的將軍府，氣氛肅殺而凝重。府書房內，李老將軍鬚髮皆白，卻腰背挺直如松，他看著手中女兒李氏從青州輾轉送來的家書，又想起早前蕭錦璃提醒孫子李錚的那些話心中感慨萬千。
李錚站在下首，「祖父，榮王反了，京城已亂。我們這邊雖暫無東越異動，但誰能保證他們不會趁火打劫？府中女眷和孩子們……」
李老將軍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璃丫頭……比她祖父當年，看得還要遠，還要透。」
他抬眼，眼中已無猶豫，只有軍人的決斷，「讓你母親、你媳婦，帶上女眷和所有的孩子，還有你妹妹一家，三日內，分批悄悄出發，往青州去。路線和接應都安排好了嗎？」
李錚點頭：「早已安排妥當，走商路，有可靠的老部下暗中護送。青州那邊，姑母和蕭家會接應。」
李老將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邊關方向，「好。我們爺們兒留下，讓家裡的女人孩子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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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之中，青州有蕭家根基，有璃丫頭暗中布置，或許真是一方難得的安穩之地。
與此同時，江南水鄉，周氏娘家所在的繁華州府。周府大宅內，卻是另一番景象。沒有邊關的肅殺，但空氣中也瀰漫著緊張。周老爺看完女兒從青州送來的信，捻著唇上修剪得體的短須，眉頭緊鎖。
「父親，妹妹信中讓我們也去青州暫避，您看……」周家大兒子周裕和，面露憂色。
周老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裕和啊，咱們的根基在江南，這偌大的家業，船隊、鋪面、倉庫、織坊……不是說丟就能丟的。」
「青州雖好，畢竟陌生。況且，江南遠離京城和邊關，眼下看來還算太平。榮王就算打到京城，一時半會兒也未必能影響到這裡。」
他沉吟片刻，道：「不過，你妹妹的提醒不能不聽。這樣，立刻去請最好的鏢局，加三倍的價錢，雇他們最好的鏢師，加強府邸和各處要緊產業的護衛。」
「告訴下面所有掌柜、管事，從今日起，收緊銀錢，囤積些必要的糧食物資，但生意照做，只是要更加謹慎，尤其是往北邊的生意，能停則停。」
他壓低聲音，「另外……將一部分最易變現的金銀細軟和地契，找個穩妥的秘密地方藏好，以備萬一。」
商人的精明與謹慎，讓他選擇了固守基業，同時做好最壞的打算。去青州投奔女兒親家？那是最後不得已的退路。眼下，他更相信金錢和周密安排能帶來的安全感。
相比之下，趙氏的娘家，經營著威遠鏢局，氣氛反而顯出幾分武將之家的粗豪與鎮定。鏢局大堂內，趙總鏢頭聲如洪鐘：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開鏢局的，走南闖北，什麼陣仗沒見過？山匪路霸？那是咱們的老對頭！如今世道亂了，正是顯咱們鏢局本事的時候！」
他對著兒子和得力鏢師吩咐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從今天起，接下所有南來北往的鏢，價錢可以漲，但招牌不能砸！多派探路的夥計，把各條道上的情況給我摸清楚了！咱們自傢伙計，每日多加一個時辰練功！刀要磨快，馬要餵飽！」
他頓了頓，看向北方，聲音低了些，「想必青州是穩當的。咱們這邊先穩住，就是給他們減少後顧之憂。真要到了那份上，咱趙家兒郎，抄起傢伙，哪裡去不得？」
然而，並非所有地方都能如江南富庶之地或鏢局這般有所憑恃。在榮王慕容煜麾下數萬邊軍精銳如出閘猛虎，一路勢如破竹，連克數城，兵鋒直指京城。
消息如瘟疫般擴散，本就因天象「示警」而惶惶的人心，徹底陷入了動盪與恐慌。
而更令人心驚的是，眼見榮王起事，各地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動的豪強、占山為王的巨寇、乃至某些心懷異志的地方將領，也紛紛扯起了各式各樣的大旗，號稱義軍，劃地為王，招兵買馬，燒殺搶掠，都想在這亂世將傾的混沌中，分得一杯熱羹。
一時間，大乾王朝的版圖上烽煙四起，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向京城，卻又大多在半途被截，或湮滅於混亂之中。天下，真的開始大亂了。
而在風暴眼的中心——京城皇宮，暗鬥已趨於白熱化。
養心殿內，藥味濃得嗆人。皇帝慕容霄在柳貴妃的精心「照料」下，偶爾能清醒片刻，但眼神渾濁，氣若遊絲。這日，他剛睜開眼，便看到柳貴妃紅腫著眼眶，楚楚可憐地坐在榻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