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毅看著眼前出落得越發英氣的妹妹，心中也是一片酸軟。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用力揉了揉蕭錦書的發頂，將她梳得整齊的髮髻都揉亂了些，聲音是罕見的溫柔：
「傻丫頭，哭什麼？咱們都好好活著呢。總有一天，咱們一家人都會團團圓圓地坐在一塊兒吃飯。只要人還活著，就有見面的時候，知道不？」
「嗯！」 蕭錦書重重點頭，用手背胡亂抹了下眼睛，用力把眼淚憋回去。
蕭錦珩看著弟弟妹妹，心中感慨萬千。他溫聲道：「是啊，雖然歷經坎坷，但我們兄妹幾人，總算能在這除夕夜聚上一聚。只可惜……」
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牆壁，望向更北的苦寒之地，「錦瑜他，如今還一個人在北狄。」
提到遠在北狄做內應，孤身涉險的三弟蕭錦瑜，屋內的氣氛稍稍凝滯了一瞬。在敵國腹地周旋，其中的艱辛與危險，不言而喻。
蕭錦川放下手中一直下意識摩挲的茶杯，沉聲道：「大哥，大過年的，不說這些傷感的話。錦瑜他聰明機警，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定然有他的把握。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事，便是對他最大的支持。」
「五哥說得對！」 蕭錦書立刻附和，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咱們說點開心的！長姐，哥哥們，我跟你們說啊，我們在青州可有意思了！」
她挺起胸脯，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起來：「錦珍、錦璦，還有我，我們在村里交了好多好朋友呢！我們把村裡的大娘大嬸們組織起來，一訓練。」
她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最有意思的是，長姐不是提議『聚村自保』嘛，後來真的有用！有一次，一夥山匪想來偷襲我們蕭家村，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她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哥哥們都投來感興趣的目光，才得意地說：「村裡的叔伯們早就組織好了青壯隊，日夜巡邏，還有預警的哨子！」
「山匪一來，銅鑼一響，全村老少都動起來了！那伙山匪沒想到我們這麼齊心，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個都沒跑掉！後來啊，我們蕭家村勇戰山匪的事情傳遍了青州，好多村子都學著我們的樣子組織起來了呢！」
她講得眉飛色舞，臉上滿是自豪。那些在青州的日子，有擔憂，有艱辛，但更多的是成長的歷練和守護家園的成就感。
蕭錦珩、蕭錦川、蕭錦毅三人聽得極為認真，臉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欣慰又驕傲的笑容。他們仿佛能透過妹妹的講述，看到那個遠在東南的村莊裡，蕭家的女眷和孩子們是如何在逆境中互相扶持，如何用她們的智慧和勇氣，為自己撐起一片安穩的天空。
「好！真好！」蕭錦毅聽得熱血沸騰，一拍大腿，「咱們蕭家的姑娘，就是不一樣！錦書，你和妹妹們，還有伯母嬸嬸們，都辛苦了，也真了不起！」
蕭錦珩也附和道：「錦書長大了，能擔事了。錦珍、錦璦她們，也一定很能幹。祖母和母親她們，有你們在身邊，我們也能放心些。」
兄妹幾人就這樣圍坐在炭火旁，聽著蕭錦書嘰嘰喳喳地說著青州的趣事和見聞，偶爾蕭錦璃也會補充幾句，蕭錦毅和蕭錦川則插科打諢，問些細節，蕭錦珩不時溫言點評。
屋外是玉門關呼嘯的風雪，屋內卻暖意盎然，笑聲低語不斷，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在京城護國公府那無憂無慮的歲月。只是每個人眉宇間沉澱的風霜與堅毅，無聲地訴說著這一路走來的不易。
不知不覺，更漏顯示已近子時，夜深了。
蕭錦珩看了一眼窗外依舊漆黑的天色，雖然心中萬般不舍，卻不得不站起身。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啊？這就要走嗎？」 蕭錦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滿是不舍，她下意識地抓住身旁蕭錦毅的袖子，「不能再多待一會兒嗎？就一會兒……」
蕭錦璃心中同樣酸澀，但她比妹妹更明白兄長們的處境。她伸手攬住妹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然後看向蕭錦珩，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只是眼底深處暖意未散：
「大哥，路上務必小心。北狄異動，黑風嶺那邊更要提高警惕，隨時做好準備。」
她頓了頓，更顯鄭重：「還有，我已吩咐福伯，加大範圍，不惜代價，繼續打聽二哥、錦璋和錦顥的下落。你們在黑風嶺，也多留意。還有二叔、三叔、四叔……」
提到生死未卜的叔叔們，她的聲音哽了一下，但迅速穩住，「但凡有任何蛛絲馬跡，也不能放過。」
尋找倖存的親人，是蕭家每個人心中最深的執念與痛楚。蕭錦珩、蕭錦川、蕭錦毅聞言，臉上的笑容也斂去了，換上了沉重的堅毅。他們默默點頭，無需多言，這是他們共同的責任與使命。
蕭錦珩重重點頭，目光掃過弟弟妹妹們，「放心，我們省得。你們在玉門關，直面風霜，更要保重自己。錦書，聽長姐的話，勤學本事，但絕不可冒險。錦璃……」
他看著如今獨當一面、肩負重任的妹妹，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一切小心。」
蕭錦璃用力點頭。
沒有再多的兒女情長，武將之家，亂世之中，分離是常態，能得此番短暫相聚已屬僥倖。蕭錦珩率先走向門口，蕭錦川和蕭錦毅緊隨其後。
蕭錦毅回頭，對著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的蕭錦書咧嘴笑了笑，用口型說了句「乖」。
蕭錦璃推開房門，一股凜冽的寒氣瞬間湧入。院中積雪泛著微光，長風、迎春、寒冬如同隱形人般守在暗處，見他們出來，無聲地頷首示意一切正常。
三個高大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迅速而悄無聲息地融入庭院角落的陰影，幾個起落，便越過了並不算高的院牆，消失在玉門關除夕夜深沉的風雪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