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校尉道:「將軍,不管他們搞什麼鬼,咱們總不能一直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他們不動,咱們就乾等著?」
「當然不能。」蕭錦璃斬釘截鐵,「但貿然出擊,也可能正中他們下懷。當務之急,是弄清他們的真實意圖。」
她下令道,「加派最精銳的斥候,不惜代價,潛入西陵和北狄大營附近,探聽消息,觀察其內部調度、將領動向、糧草補給情況,尤其注意兩軍之間是否有使者往來。李將軍,王將軍,關防不可鬆懈,要按最壞的情況做準備,訓練、戒備,一刻不能放鬆。」
她頓了頓,看向負責文書記錄的參軍:「今日戰況,以及西陵、北狄聯軍的異常動向,立即擬成詳細戰報,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及御前。」
她語氣微沉,「雖然……陛下如今可能無暇他顧,朝中亦可能紛亂,但邊關軍情,尤其涉及兩國疑似聯手、動向詭譎之事,必須上報。這是我們的職責,也是留給朝廷和史官的記錄。」
參軍肅然應道:「是,末將即刻去辦!」
議事散去,天色已近黃昏。邊蕭錦璃帶著迎春踏著青石板路,向暫住的小院走去。寒風捲起她披風的衣角,她的眉頭並未舒展,反而隨著腳步的移動,蹙得越發緊了。
小院門口,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靜立著,仿佛與漸濃的暮色融為一體。楚雲墨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微鎖的眉心和帶著沉思的眼眸上。
「還在想北狄和西陵的古怪舉動?」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
蕭錦璃腳步微頓,抬眼看他,搖了搖頭,與他並肩走進院中。
蕭錦璃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冷靜的分析:
「除了他們與榮王可能達成了某種默契,我想不出別的理由,北狄和西陵都在等,等榮王在中原攪起更大的混亂,等朝廷兵力被牽制,或許……也在等榮王與朝廷拼得兩敗俱傷,他們好坐收漁利。」
她頓了頓:「西陵怕我,但烏木扎絕非怯戰至此之人,更像是試探。北狄更是直接作壁上觀……這兩家所謂的合作,看來也並不怎麼牢靠。互相提防,都想讓對方先消耗。」
楚雲墨聽完開口道:「蠻夷之盟,利合則聚,利盡則散,本就不能指望他們同心同德。他們互相猜忌,對我軍而言,未必不是機會。」
他話鋒一轉,「只是,如此拖延對峙,時間越久,變數越大。榮王在腹地肆虐,受苦的還是百姓。」
蕭錦璃輕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還有錦瑜……他孤身一人在北狄王庭,如今兩軍對峙,情況詭譎,我怕他為了獲取更確切的消息,或是為了給我們預警,會不顧自身安危,行險探查,萬一露出馬腳……」
楚雲墨側目看她,語氣放緩了些:「三公子心思縝密,並非莽撞之人。他能以鬼面將軍之身潛伏至今,周旋於北狄權貴之間,心智手段皆屬上乘。況且,既已留下得力人手在他身邊護衛,即便偶有險情,保全他安然脫身,應當不難。」
「或許近來北狄軍營管制森嚴,消息傳遞不易,他才暫時緘默。莫要過於憂思,反亂了自己心神。邊關大局,還需你穩坐中軍。」
他的聲音沉穩篤定,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蕭錦璃知道他所言在理,只是關心則亂。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將那份擔憂暫時壓下。身為三軍主帥,她此刻最不能有的就是慌亂。
「你說得對。」她聲音恢復平靜。
就在這時,院牆陰影處傳來極輕微的「咕咕」聲,仿若夜梟。楚雲墨眼神微動,蕭錦璃已迅速轉身,面向聲音來處。
只見一道幾乎與牆壁同色的黑影靈巧滑落,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截細小的、被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銅管。
「主子,北狄急信。」黑影聲音沙啞低沉。
蕭錦璃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接過銅管,指尖運力捏碎蠟封,從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張。楚雲墨默契地遞過一支細小蠟燭,並用身體擋住風口。
蕭錦璃快速瀏覽。紙上字跡是蕭錦瑜的親筆,用的是只有蕭家核心子弟才懂的密語,內容簡明卻至關重要:
「北狄王庭令,大軍屯兵邊界,保持高壓威懾,牽制大乾西境主力,暫不主動發起大規模進攻。具體與西陵、榮王三方合作條款細節不詳,然觀軍中動向及將領私下議論,三方互信有限,北狄內部對是否全力介入大乾內戰亦有分歧。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數行字,卻讓蕭錦璃一直懸著的心稍稍落定幾分。錦瑜無事,且探聽到了關鍵情報——北狄目前的主要策略是「威懾」與「牽制」,而非立刻全力進攻!這與她和楚雲墨的判斷基本吻合。同時,「三方互信有限」、「北狄內部有分歧」也解釋了今日戰場上西陵與北狄那古怪的、缺乏協同的表現。
她將紙條遞給楚雲墨,待他也看完,便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消散在夜風中。
「看來,我們猜的沒錯。」 蕭錦璃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他們確實在等,在觀望。錦瑜暫時安全,也證實了北狄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這對我們而言,算是個好消息。」
楚雲墨點頭:「既是威懾牽制,我軍更不可示弱。接下來,還需適當出擊,保持壓力,同時繼續探查,尋找其內部裂痕,或可設法離間。」
次日,蕭錦璃根據密信內容,重新調整了策略。她不再急於尋求與敵軍主力決戰,而是改為更加靈活主動的襲擾和小規模出擊。
在接下來的十來天裡,她又親自率軍出關兩次,一次夜襲西陵一處偏營,燒毀部分糧草;一次白日列陣,與北狄小股游騎發生短暫交鋒。
然而,敵軍的反應依舊透著詭異。西陵對偏營被襲的反應遲緩,追兵不出十里便折返;游騎則是一觸即走,絕不戀戰,仿佛他們的任務只是「出現」而非「交戰」。整個邊境線上,呈現出一種「雷聲大、雨點小」的膠著狀態。
大規模的廝殺並未爆發,但小規模的摩擦和緊張的對峙從未停止,就像鈍刀子割肉,不斷消耗著雙方的精力和物資,也考驗著將領的耐心與判斷。